车灯照出第一块路牌的时候,八戒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,扭过头问:"师父,这上头写的啥?"
唐僧也没认出来。边城的招牌还挂两种文字,这边的招牌全是一种,弯弯绕绕,像缠在一起的绳。
进城先被拦了一次。路口的栏杆前,穿制服的人敲了敲车窗,说了一串话。小白龙看着他,没听懂,也没动。那人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点。小白龙从车里递出一本证件。那人翻了翻,看了看车牌,又看了看车里的人,还了回来,挥手放行。
"他说啥?"八戒问。
小白龙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他是看那人挥手放的。
第二次是找旅店。巷口招待所的看门大爷摆着手,比划了半天,意思大概是车不能停门口。小白龙把车倒出去,绕了一圈,停在路边一棵树下。
八戒下车去买吃的。回来的时候骂骂咧咧,又不敢大声:"三倍。我就比划了个'多少',他收我三倍。"他把一兜东西摔在座位上,"这地方,连坑人都听不懂。"
沙僧举着手机,翻译软件对着菜单照了半天,念出一句发音奇怪的话。八戒:"你说啥?"沙僧看了看屏幕,把手机收了起来。屏幕上那句话,他自己也没听懂。
唐僧站在车边,看这条街。灯是亮的,人是多的,店是开着的——跟边城一样,又哪都不一样。字不认得,钱不认得,连这家店卖的是不是饭,他都不确定。
"悟空呢?"
八戒朝车顶努了努嘴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把整座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不是看灯。看地下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一座城,先看地下——看有没有管子,有没有账本,有没有朱印,看谁在抽。这一路,它都是这么看的。
出了国境,它还在这么看。看到现在,它才明白:它在找熟悉的东西。找了一整天,找到的是"熟悉的东西不在"。
没有征收点。没有输送管道。没有天庭的批文。连巡查的脚步声都没有。
它又扫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可它认得那道漏。
城西边,灵气从地底下渗出来,渗得很慢,渗进一片老房子的地基里。谁也不收,谁也不修。跟国内见过的漏,一模一样。
换了一座城,换了一种文字,换了一国的人。断口,还是那个断口。
夜里,唐僧把残经摊在桌上,又翻到国境线那一页。他手指停在墨线尽头,看了很久。过了国境线,纸是白的。他这一路的每一笔,都画在这条线的边上。线到头了,他还没到头。
"悟空。"
悟空蹲在窗口,没回头。
"这一处,也是断点。"
"嗯。"
"跟我们在国内见过的一样。"
悟空想说什么。没说。它蹲在窗口,看着城西那道漏。昨天在口岸,它举起一只手,那团灰散了,什么也没变好。今天,它连手都不想举了。
"师父。"
"嗯?"
"明天,往那边走。"
它没指方向。唐僧顺着它的目光看出去——城西那片老房子的灯,远远地,一盏一盏灭下去。再往外,是黑。
屋里暗下来。八戒已经打起了呼噜。沙僧把行李一件一件靠墙放好,靠着墙,闭上了眼。小白龙没睡,握着方向盘,看着后视镜里那棵树的影子。
悟空还蹲在窗口。
它认得出断口。可这一回,它连这座城叫什么,都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