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4章

午后,对面那道闸开了。

预约单上写的时间到了。闸机没出声,两扇铁栅栏缓缓分开,露出一条正对着西边的路。缓冲区里没有一个人来催。两边都不管的地方,连催的人都省了。

八戒从后座探出头看了一眼:"开了。走吧。"

没人接话。车没动。

悟空还蹲在缝边。太阳斜过来,把那团东西照成一小团更淡的灰。它还在吃——一口,一口,吃得慢,吃得细,像怕吃快了,没了。

唐僧站在车边,没有上车。他胸口那道刮痕已经不跳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到了头,跟这道缝一样,疼成一个松着的口子。

悟空站起来。

它站起来的时候,那团东西抬起头,看了它一眼。灰灰的,没有光。它没躲。它不知道躲。它也不知道棒子是什么。

悟空抬手,往耳朵边摸了一下。空的。那根棒子,从青牛建材那回起,就没摸到过。它把手放下来,又抬起来——一只手背到身后,一只手举起来,像举着一根棒子。

五百年了。手里有棒,没棒,它都是这么站着的。棒子不在了,可"棒"这个动作还长在它身上,跟它一起活了五百年。

它又问了一遍:"你守的是什么?"

那团东西低下,吃了一口。抬起头,朝西看了一眼,又朝东看了一眼。它答不上来。它大概连"守的是什么"这句话都听不懂了。门没了,守门的换了不知多少辈。它只知道守,守到只剩一团灰,还在守。

悟空想等一个回答。可它这一辈子,从来没等回过一个回答。五百年前它问天,没人答。它问观音,观音答它:你不该问。它蹲在这儿问了它两遍,它也没答。它守了那么久,等来的从来不是答话的人。

唐僧看见悟空举起的那只手,张了张嘴。他想喊它。可他喊不出那声"别"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,这一处他也没想出"接"的办法。他只会记。它只会打。两个人站在这道缝边上,一个举着手,一个张着嘴,谁也帮不了谁。

悟空的手落了下去。

没有妖气,没有火光,没有惨叫。那团灰散开了,像一缕没烧完的烟。

烟没有朝西,也没有朝东。它散在两根管子的口子中间,散在它守了几百年的那道缝上。散得很轻,轻得像它本来就没打算被谁记住。

接缝还是松的。灵气还是过不去。

什么,也没变好。

悟空蹲回缝边,蹲在它刚才蹲过的地方。那团东西待过的地方,空了。

它打了它。它不知道这一棒算什么。

不是它该死。它不害人。它就是饿。
不是它没后台。这边没有后台,连"后台"这个词,出了这道闸都不作数了。
是它根本没问过它守的是谁。它问了。它没答。它答不上来——它守得那么久,久到连"守什么"都忘了,只剩下守。

它这一路打死过多少东西?青牛精,活着。金鱼精,活着。金翅大鹏,活着。老鸦岭那团黑,一击打死,没人来,没电话,没流程。那一棒它还能算:没有后台,所以打死了。
这一棒,它算不出来。
它恨了一路的东西,出了界就不作数了。可它还攥着那根不存在的棒子,举起来,落下去——棒子没了,动作还在。
它打死的,是它给起过名字的东西。守关的。名字在它心里,东西没了。

沙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缝边,站在它旁边,看着那团烟散掉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
悟空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"你记着。这个,叫守关的。"

沙僧"嗯"了一声。"守关的。"

八戒在车里坐直了,趴在窗沿上,看着那道空了的缝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回,连"散伙"两个字都不想说了。

车发动了。唐僧上了车,在副驾坐好,把残经摊在膝上,翻到国境线那一页。墨线平平往西,画到这条线的尽头,停住。再往西,纸是白的。

他记了一路。柳行村,是妖。永兴县,是网。青牛,是个圈。云栖山居,是一个人。安西县,是凶手。这一处,口岸——是两根管子,谁也不接谁。不是断,是没接上。是没人接。

他握着铅笔,在墨线尽头落笔,写得很慢:
"这一处,口岸。断法:没接上。守门的,也没了。"
写完,他停了很久。他想起边城那个男人说的话——画图的人,都不在了。有一个,是他摆过去的,说要去把图画完,过了口岸,再没回来。
他低头,在纸页空白的西边,画了一道线。

那道线画得歪歪扭扭,跟他这一路的每一笔都不一样。他从来没画过图。图是老僧画的。是护脉的人画的。是那个被摆过去的人画的。
可他们都不在了。
他忽然知道——往后这一路的图,得靠他自己画了。不是残经没有了。是图到这儿,到头了。过了这道闸,老僧没画过,谁也没画过。往后每一笔,都是他走出来的。

他合上残经,抱在怀里。

车开出缓冲区,过了对面那道闸。闸机在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道缝在身后一点点小下去。那团灰,不在了。接缝还是松的。它打了一棒,什么也没变好。

它不知道这一棒算什么。
可它知道——它蹲了那么久,问了那么久。那团东西没答它。可它守的样子,它记住了。它记着。沙僧也记着。

小白龙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道缝。它想,水过国境,从来不用章。脉,也总会有人接的。也许不是它。也许不是这一趟。

车头前方,第一个外国城镇的灯,远远地亮起来。

跟边城不一样。路牌上的字,它一个也不认得。
可它认得断口。断口长什么样,它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