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3章

车停在缓冲区正中,等着对面那道闸开。

预约单上写的是下午放行。他们有的是时间,在这个两边都不管的地方,干等。八戒把座椅放倒睡了一觉,醒了,趴在窗沿上看外面,看了一会儿,又躺回去了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一股没闻过的土腥味——出了这道闸,地就不一样了。

悟空蹲在缝边上,蹲了一整个中午。

它找"谁在堵"。

火眼金睛顺着那道缝扫出去。东边扫到它这一路走过的所有地界——被截的,管子掐断;被收的,账本收走;被抽的,泵还挂在断口上。每一样背后都有一个"谁":柳行村有妖,永兴县有网,青牛建材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。它打了一路,恨了一路,恨的都是那个"谁"。

西边它看不太清,像隔着一层水。可它看得见那根管子——东边一根,西边一根,口子对着口子,谁也不接谁。灵气从东边来,走得好好的,到缝上,没处去,堆在那儿,越堆越厚,像水漫过一道永远不开的闸。

没有谁堵着。没有管子掐着,没有账本收着,没有泵抽着。没有朱印,没有天兵,连一个脚印都没有。不是有人不让它过。是没人接它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看见"断"不是被人弄断的,是没人接。

它蹲在缝边看了很久。然后它看见了那团东西。

就在两根管子的口子中间,贴着那道缝,趴着一团灰。不大,比一只蜷着的狗大不了多少。灰得发白,像雾落到地上,立不起来,又没有散。它一口一口,吃着堆在缝上那些过不去的灵气。吃得慢,吃得细,像一条狗守着门口那碗没人收的饭,怕吃快了,没了。

悟空抬手往耳朵边摸了一下。空的。它那根棒子,从青牛建材那回起,就没摸到过。它把手放下来,走近几步。

那团东西没跑。没躲。没像老鸦岭那只一样往车底的阴影里蜷——它连怕都不知道。它抬起头,朝悟空这边看了一眼。眼睛是灰的,没有光,像一扇关了几百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亮。它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吃一口,抬起头,朝西看一眼,又朝东看一眼,再低下去,吃一口。

悟空蹲在它对面,火眼金睛看了很久。

不是妖。不是断口上长出来的东西——柳行村那只是从伤口上长出来的。这一只,不是。是剩下的。是"守"字剩下的。

那团灰里,隐隐约约还立着一个形。不是人形,是"守着"的形——像一座塌了的庙,门口那对石头狮子还蹲着。庙没了。狮子不知道庙没了。或者知道。可它是守门的,门没了,它还在守。

悟空看着它,给它起了个名字:守关的。

它这一路打过的妖都有名字。青牛精,金鱼精,金翅大鹏,名字背后站着人。这一只的名字背后,没有站谁。它守着一道缝。缝里没有门,没有路,没有谁要过。它就是守。

它守的是这道缝。

灵脉过境,本来是有门的。有一道门,两个地界在门两边接着走,有个东西守着这道门。后来两根管子口子对着口子,谁也不接谁。门没了。守门的也不在了——留下这么一团,还在守。守门的不吃饭会死。灵气过不去,堆在门上,它就把那堆过不去的东西,一口一口,当口粮吃了。

不是堵。是守。

堵是拦着不让过。守是守着那道门。门没了,它还在守。它不害人。它就是饿。

悟空蹲在那儿,忽然想起边城那个男人。站在闸前,不走了的人。守着一道他过不去的线,把别人一个一个摆过去。凡面那道闸,灵面这道缝——同一个地方。一个知道自己在守,一个连自己守的是什么,都不知道。

唐僧下了车。他站在缝边,脸色有点白。过闸那一下刮了他一下,这会儿站在缝边上,那道刮痕底下像埋着一根针,细细地,一下一下地跳。

"悟空,"他说,"这一处,也是断点?"

悟空没回头:"不是断。"

"那是——"

"是没接上。"悟空说,"两根管子,谁也不接谁。灵脉走到这儿,过不去。不是有人不让它过,是没人接它。"

唐僧在缝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堆堆在缝上、谁也接不走的灵气。"那这一处,怎么记?"

悟空没答。它想说,记一个守门的。可它连它守的是什么,都不知道。

"那要修什么?"唐僧问。

悟空还是没答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只会打。接,不是它会的。

八戒从车窗探出头:"师父,咱停这儿,算哪边的?这地方,两边都不管吧?"

没人接话。

小白龙没熄火,也没下车。它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缝。地下的脉断在这儿,它从方向盘底下就觉出来了,比谁都早。它想,水流过国境,从来不用章。脉也该是这样,流着流着,就过去了。可这儿的脉,过不去。

沙僧站在车边,看着缝上那团东西,看了很久。他没说话。他散形在国道边站了那么多年,知道一个东西站着不走,是什么滋味。

悟空蹲下来,凑近那团东西,声音压得低低的:

"你守的是什么?"

那团东西抬起头,看了它一眼。灰灰的,没有光。它没答。它低下,吃一口,抬起头,朝西看了一眼,又朝东看了一眼。

风从西边来。接缝还是松的。灵气还是过不去。

悟空蹲在它对面,看着它吃了很久。

它守在这儿,多少年了?

它守的,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