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闸机认了预约条。
队伍排成几道,人贴着人,往窗口那边挪。窗口一排一排过去,表格一沓一沓叠着,章在窗口后面的手里起起落落——昨夜他们隔着车窗看了一整夜的这个动静,轮到他们自己站进来了。
唐僧走在最前头,手里是五本护照和一张预约条。摆渡人昨儿讲的话,他一样一样用上了:哪条道走到头,哪个窗口交哪张纸,哪个章盖了算数。他填表填得慢,一笔是一笔,填完又核对了一遍——他记断点记了一路,习惯了核对。
八戒没这份耐心。他被窗口退了三次。
第一回,"职业"那栏空着。
"无业。"他说。
"无业不行。填具体。"窗口里那个办事员头也没抬。
"我开过馆子。"八戒说,"后来关了。"
"关了就填无业。"
"你刚才说无业不行——"
"关了填无业。无业那一栏,填'个体经营(已停业)'。"
八戒把表拿回去,蹲在队伍边上,就着窗口的灯,一笔一笔填。
第二回,"个体经营(已停业)"旁边要执照号。
"……号没了。"八戒说,"让债主拿走了。"
窗口那头顿了一下,没问债主的事:"那填'无'。"
"填'无',行吗?"
"我这儿行。对面那关认不认,不归我管。"
八戒又蹲回去。第三回,他把表递进去,窗口翻了一遍,说漏填了一项——婚姻状况。八戒捏着表站了半刻钟,填了个"无"。
他捏着表回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跟唐僧说:"你看,是不是一个师傅教的。县里那个信访窗口,我蹲过。门口贴着张告示——'本窗口只受理本次事项,其他事项请另行排队'。跟这儿,一个师傅教的。"
唐僧没接话。他把表交上去,章盖了,过了。
窗口队伍里,有人被窗口里伸出来的手招进小屋——进去时手里捏着个红封,出来时章盖齐了,人也没影了。有人材料齐全,卡在"缺一个章"上。问缺哪个,窗口说不知道,得回去问。问哪个章不归这儿管,窗口说,这个章不归这儿管。那人抱着材料站在队伍外头,站了很久。
悟空没进大厅。它蹲在查验大厅门口那道栏杆上,火眼金睛,看完整场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见过这套东西。不是在中国见的。是在天上。
天庭也是这么办的。排队的,递状子的,被"已转该司议处"推回去的。它告花果山那回,跪了三天,换来的是一句"律上没有这一格"。它看那个被招进小屋的人,又看那个抱着材料站在队伍外头的人——它认得这两个人。国内的天庭有这两种人:有后台的,进小屋;没后台的,站队伍外头。
只是这边,盖章的是人,不是天兵。
程序还是那个程序。窗口还是那个窗口。八戒说,跟信访窗口一个师傅教的。它想,跟天庭,也是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其实没什么好磨的。预约条是真的,手续是摆渡人一张一张办齐的。章一个接一个落下去。办完,窗口里的人把五本护照推出来,说,走那边的通道,车开进缓冲区等着。
沙僧拎着两个包,跟在队尾,没说话。
车开过闸。
闸是两道的。一道出,一道进。中间那一段,两边都不管——这就是缓冲区。车停进去的时候,八戒从后座探出头,长长出了一口气:"过了过了。"他看了看那五本盖满章的护照,又说,"你看,手续全乎,走到哪儿都认。"
没人接话。
唐僧坐在副驾,回头看了一眼。闸那边的路,通向边城。看不见那个摊子,看不见那个人。他把头转回来,没翻残经。
小白龙握着方向盘,手紧了一下。车轮底下的地,不对。跟别处的地不一样。它没说,把车停进缓冲区正中,熄了火。
悟空从车顶跳下来,蹲在缓冲区的地上。
它先看的是脚下。它看灵脉。
出关这边,灵脉走得好好的,平平地往西。到了那道国境线——断了。不是被截断的,不是被抽断的。是两根管子,口子对着口子,谁也不接谁。灵气卡在缝上,过不去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见过被截的、被收的、被抽的断口。头一回见这种。不是断。是没接上。
手续过了。灵脉,没过去。
它蹲在那道缝边上,看着卡在缝上的灵气,看了很久。它还不知道,这一处,该怎么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