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1章

摆渡人的问题在河床里悬了一夜。

没人答。

天蒙蒙亮,悟空又站到那道裂缝边上了。它一夜没睡——它本也不用睡,五百年的觉,在五行山底下睡完了。天亮前它把边城又扫了一遍:凌晨三点的边城,夜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赶早的人开始过街,三条街上的钱又开始滚。它从老河道扫到新街,从地皮扫到房顶,从灵脉过城的每一寸土里扫过去。

没有。

没有征收点。没有输送管道。没有天庭的批文。没有巡查的天兵。一处都没有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火眼金睛没看漏过东西。它没看漏。是没有。

它把这一路追过的"谁"过了一遍:柳行村的妖,永兴县的网,青牛建材那个圈,云栖山居那个人。每一处断口,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,一头接在谁的账上。这一处,管子没有,账没有,连"谁"都没有。

断法是一种它没见过的样子。不是被截的,不是被收的,不是被抽的。是散的,漏的,像一根没人管的管子,裂了,水自己渗进土里,谁也不修,谁也不堵,谁也不来收。它看着河床里那道干涸的缝——界河改了道,灵脉没跟着改。它还是从老河道底下过。河改到那边去了,线还留在这边,断在这儿。

它找了一路的总后台。找到这儿,没有。

不是天庭变好了。是天庭够不着。可这边灵脉照样断,照样漏,烂得比国内还安静。它蹲在裂缝边上,看着那缕渗进沙里的灵气,抬手往耳朵边摸了一下——空的。它早就不指望那根棒子了。可它头一回发现,就算棒子在,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打。

国内每一处断点,它都知道往哪儿打。就算打不动,也知道该往哪儿打。这一处,连该往哪儿打都不知道。

石阶上有脚步声。唐僧下来了。他走到裂缝边蹲下,看了很久。天亮起来,河床里那道裂缝还是那道裂缝,渗着的灵气还是那缕灵气,安安静静,谁也不接。

"老僧说,断法就不是一种了。"唐僧说,"我一路都只当是东土有东土的断法,出了界,是另一种。现在知道了——这一种,连'谁'都没有。"

悟空没回头:"是。"

"记断点记了一路,头一回记不出'谁'来。"唐僧说,"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。这一处——"

他没说下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石阶走。

"那就记成散的。"悟空说。

唐僧在石阶上站住。过了一会儿:"嗯。散的。"

他上去了。悟空蹲在裂缝边上,又看了一会儿。断法是"散"。它记住了。它还不知道这一笔怎么算——它只知道,它恨了一路的那套东西,到了这儿,连个落点都没有。

下午,摊子前,摆渡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排在桌上。

五本护照,一张车辆通行证,一张口岸预约条。预约是明天上午十点的。

"过了口岸,那边的手续,人家自己办。"他说。哪条道走到头,哪个窗口交哪张纸,哪个章盖了算数,哪个章盖了不算——他讲得很慢,像怕他们听漏一个字。他做了这么多年摆渡,办过的出境手续比他数过的钱还多,可从没对人讲过这么多话。

八戒蹲在摊子边,把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:"师傅,你真不跟过去?"

"我不过去。"

"为啥?这路你熟啊。"

男人没答。他站起来,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蛇皮袋,收得比平时慢。收完,他直起腰,看了看那两条街,又看唐僧:

"走吧。我送你们到路口。"

他走在前头。穿过老街,穿过新街,走过那些换钱、办证、拉客的人。走到口岸前最后一个路口,他站住了。

路口往前,两道闸,一排灯,一个挨一个的窗口。闸那边是别的国家的路,窗口后面是别的国家的章。这个路口,摆渡人每天都要来好几趟——办证的人他送到这儿,换钱的人他送到这儿,捎东西的人也送到这儿。

他从来没走过去过。

"就送到这儿。"他说,"过了那道闸,就是你们的路了。"

八戒看着他:"那你——"

"还能怎么办。"男人说,"接着摆。"

他说得很平,像说一桩跟他无关的事。八戒站在路口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躲债的那些日子——被债追着跑,跑着跑着,跑出一个家,跑出一个名字,最后跑成一个人站在两条街中间。他想问一句"那你什么时候是个头",话到嘴边,没问。有些话,问到底也没用。他自己懂。

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:当年他被债追得没处去,也是这趟路,把他"摆"过来的。他自己,也是被摆过来的人。他看着那个走回老街的背影,没再说话。

悟空蹲在路口的路灯杆上,看着那个男人。昨天它看这个人,看的是那双手——不是找管子,是看一双手。今天它看这个人站在这道闸前,站住,不走了。它忽然觉得,这个人站的地方,跟河床里那道裂缝,是同一个地方。

都是两边都不接的地带。灵脉断在那儿。人活在缝里。

男人走回摊子前,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:"明儿上午十点,别误了。闸机只认预约条,不认人。"

车开到路口。沙僧把最后一个包放进后备箱,关好,坐进后座。小白龙没熄火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走回摊子的背影——它见过这种人,一辈子守着一条线,把别人摆过去,自己过不去。它没说话,挂挡,松离合。

车开过路口。唐僧坐在副驾,回头看——那个男人已经走回摊子前,正弯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人还站着。

闸机在车头前方一道一道迎上来。口岸在望。

唐僧把残经从布包里拿出来,翻到那道墨线尽头。那个"外"字还在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摸出铅笔,在"外"字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:

断法出一种,又一种。

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这一路他记了那么多断点,每一笔都是断口的位置、断法的样子、根子在哪。这一笔,他头一回不是记断口——是老僧那句话,他亲眼看见的那一句。他合上残经,抱在怀里,看着车头前方。

路牌上的中文字越来越少。口岸的灯亮成一片,闸机一道一道,窗口一排一排。过了那道闸,就是另一边的地界——那边有什么,残经上没画,老僧没批,谁也不知道。

小白龙把车停进口岸外围那片停满车的场地,熄了火。夜色里,口岸的灯还亮着,闸机开开关关,窗口后面的章起起落落。

明儿上午十点,轮到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