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0章

办出境手续,是旅店前台先提起来的。

"往那边去,得有个中间人。证件、换钱、口岸的预约,你一样一样跑,跑到明儿也跑不完。街口那个换钱摊子,这街上都喊他摆渡的——什么都办,把你摆到那边去。"

八戒听完琢磨了半天:"咱是去取经的,又不是去办证的。"

唐僧没答。他已经站在街口那个换钱摊子前面了。

摊子不大。一张折叠桌,压着三摞票子——人民币、对面国家的票子、美元,跟昨夜招牌上那三种价一个颜色。桌角一个计算器,一沓空白表,一杆笔,笔帽咬得都是牙印。桌子后面坐着那个中年男人,就是昨夜抬头看窗的那个人。

他抬头看见唐僧,没意外,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

"办出境?"

"是。五个人,加一辆车。"

男人把五张表推过来:"名字自己填。别的我来。"

他手底下不抬头——护照、车辆通行证、口岸预约条,一样一样从他面前那堆东西里抽出来,摆得整整齐齐,像这摊子里本来就有。中间有人来换钱,他头也不抬,把两边的票子算得飞快;对街有人喊他一声,他换了一种语言应了一句,又转回来,继续填表。

三种货币,两门话,一个人,一张桌。

悟空蹲在对面矮墙上,火眼金睛扫过那个人。

不是妖。没有妖气,没有断口,没有淤积的灵。就是一个活人,一双手,在夹缝里做了一辈子的事。

可它看着那双手,忽然想起它在国内看人的习惯——先找"谁在抽"。它见过的每一个"抽"的人,手里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,把断口接在自己账上。这个人的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收一点过手费,把这边的人摆到那边去,把那边的东西摆到这边来。

"师傅,你们打哪儿来?"男人头也不抬地问。

唐僧说了。说了破庙,说了被截断的灵脉,说了这一路记下来的断点。他说到"断点"的时候,男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八戒蹲在摊子边上翻那沓空白表:"你这摊子,办证、换钱、捎东西,一条龙——比县里那个办证大厅还全乎。"

男人没恼:"一个行当。"

他把五张表收起来,叠好,压到计算器底下:"明天下午,手续齐。你们明儿下午来拿。"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唐僧:"你怀里那本书,能给我看看么?"

唐僧愣了一下。

他低头,把布包解开,露出那本旧得发黄的经册。这一路他谁都没给看过——这是他的命根子。

午后,摊子前没了人。男人没接那本书,只凑过来看。唐僧把残经翻到灵脉走向那一页。那道墨线平平往西,画到国境线为止,线尽头一个极小的"外"字。

男人看着那道线,看了很久。

"这线图,我见过。"他说。

唐僧的手停在纸边上。

"这边也有人画。"男人说,"画风不一样。你们那边是墨线,画得整整齐齐;这边是用炭,画在牛皮上,歪歪扭扭的。可标的东西,倒像。"

"你在哪儿见过的?"唐僧问。

"见过几次。"男人说,"画图的人,都不在了。有一个,是我摆过去的。他说他要去把图画完,过了口岸,我再没见他回来。"

他说得很平,像说一桩跟他无关的事。

"这图,打哪儿来的?"他问唐僧。

唐僧说了老僧。说了他记了一路的断法——柳行村的妖,永兴县的网,青牛建材被收走的圈,云栖山居被接走的老板。他说:"老僧在经上写过一句话——断法,就不是一种了。我那时候不懂。"

男人听得很慢,一句都没打断。听完,他点了点头:

"咱们这儿不一样。"他说,"这边没人收,也没人修。"

悟空蹲在矮墙上,没动。

老僧那句话,它头一回觉得不是空话。它以为东土的断法就是全部——被截的、被收的、被抽的。可这边有人画同样的线。画风不一样。标的东西,倒像。收的人,换了一批。

"师傅,你是这边人?"八戒蹲在摊子边上问。

"中国那边过来的。"男人说,"早年了。"

"咋不回去?"

男人没立刻答。过了半天,他说了两个字:"回不去。"

八戒没再问。他想起自己当年躲债的那些日子——被债追着跑,跑着跑着,跑出一个家,跑出一个名字,最后跑成一个人站在两条街中间。他看着男人把一桩一桩生意做下去,忽然觉得,有些话不用问到底。

天擦黑,男人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蛇皮袋。他直起腰,看了看那两条街,又看唐僧:

"你们不是走灵脉的么。"

唐僧没懂。

"这条线从城底下过。晚上我带你们去看看——看看你们要走的,是个什么样的东西。"

他背起蛇皮袋,往老街深处走。唐僧站了一会儿,跟上。悟空从矮墙上跳下来,走在最后。

老街走到头,一道铁门锁着。男人从蛇皮袋里摸出钥匙,开了门。门后是一道往下走的石阶,通到一条干涸的河床——界河改道之后,这条老河道就荒了。

悟空走进河床,脚踩下去,沙土里正有东西往外渗——灵气,一缕一缕,安安静静,漏进早干透的河底。谁也接不住,谁也不来收。

它在国内,每到一个断点,都能顺着线找到"谁"。这一处,它不用找——没有人。没有管子,没有朱印,没有巡查的脚步声。就是一道缝,漏着,漏了好些年。

男人站在河床中间,回头看了它们一眼:

"那条线,就是从这儿过的。"

他指了指脚下那道渗着灵气的裂缝:

"断在这儿,断了好些年了。没人修,也没人来收。"

夜风从河床那头灌过来。他站在裂缝边上,看着那缕渗进沙里的灵气,问了一句:

"你们说你们是走灵脉的。那你们说说,它为什么断着——没人管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