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蹲在那辆黑着灯的驾驶室前,看了很久。
那团黑缩在车底下,蜷成一团,没有跑。它在这片停车区吃了不知道多少个司机,它是这一带的王。可现在它缩在角落里的样子,像一只被打怕了的东西——怕得那么熟练,像路边长出来的一根草,被人踩惯了,也被人拔惯了。它吃人,吃得熟练;它怕人,也怕得熟练。
悟空站起来。
它没有摸耳朵。不需要棒。它朝那团黑走过去,一步,两步。那团黑没有动。它看着它走近,没有跑,没有叫,没有求饶——像一只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东西,认了命。
悟空举起手。一拳。
没有妖气,没有火光,没有惨叫。那团黑散了——散得无声无息,像一团夜,被风吹散了。碎石堆塌了一角。那十几根灰线,齐齐断了。
不到半刻钟。
亮着灯的那些驾驶室里,呼吸声慢慢大起来。有人翻了个身,说了句梦话。整片停车区,像屏了很久的一口气,一点点吐出来,活了过来。黑着灯的几辆车里,没有人醒。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,把那块牌子又吹得晃了一下。
悟空站在塌下去的碎石堆前,站了一会儿。
它打死了它。它不知道它叫什么。
沙僧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,站在车边。他看着那堆塌下去的碎石,看了一会儿,开口:"这种妖,你打完,连名字都不知道。"
悟空没回头:"嗯。"
"你打了一路,"沙僧说,"每一个,你都有数。柳行村的,黄泥岭的,安平镇的。这一只——"他没说完。
悟空懂。它打了一路,每一个都有来历,有去处——柳行村的食残,是拆迁的断口上长出来的;黄泥岭的尘,是路压出来的;永宁商厦的老板娘,是自愿来的;广济寺的三只犀牛,是信众养出来的。这一只,没有。它长在路边,吃睡觉的人的生气,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死了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"它吃了十几个人。"悟空说。
"嗯。"
"没人来。没电话,没流程。"
沙僧没接话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堵墙。悟空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,它也知道自己想说的不是这个。它蹲着,没再说话。它记了一路,打死一个,记一个。可它记的,是它打的。那些被打死的,没人记。
沙僧站在它身后,忽然开口:"你记着你的。"
"被打死的那些,"他说,"我记。"
悟空没回头。过了很久,它"嗯"了一声。
它蹲在碎石堆前,想起别的妖。
青牛精。一句"孽畜回来",跟着老君走了。活着。
金鱼精。观音来收,"我的鱼溜号了",收进袖子里带走。活着。
金翅大鹏。它活了几百年,听过那个名字——如来的娘舅。那种东西,犯的事再大,也有人出面。活着。
这一只,吃了十几个司机。一击,打死。没人来,没电话,没流程。
不是该死,所以打死了。
是没有后台,所以打死了。
悟空蹲在那堆碎石前,看着那十几根断了的灰线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死过那么多东西。它头一回打死一个东西,心里这么冷。它没打错。它该死。可它死得,跟那些有后台的比起来,太轻了。
该死的不止它一个。
但有后台的,死不了。
它忽然想起自己——它头上这个箍,是观音给的;它这条命,是五百年前那一掌底下留下来的。它,算不算有后台的那一个?它没往下想。它站起来,往车边走。
唐僧站在车边,翻开残经。他找到老鸦岭这一处,铅笔落下去,写得很慢:老鸦岭。无名野妖。一击。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这一处,灵脉没断。断的是人。他补了一行,写得更慢:它吃了十几个司机。谁也没问过那些司机。
八戒趴在车窗上,睡眼惺忪:"猴哥,你这就打完了?我方便还没回来呢。"
悟空没理他。它跳上车顶,蹲好。
车发动了。车头灯照出去,照见那排货车。亮着灯的驾驶室里,司机们还在睡——这一回,是真的睡着了,呼吸匀了,梦话也有了。黑着灯的那几辆,静静地停着,没人醒。
小白龙把车开上国道。老鸦岭在车后,一点点小下去。
悟空蹲在车顶。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。它想起那团黑缩在角落里的样子——它怕人,怕得那么熟练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死过那么多东西。它头一回,为一个被打死的东西,心里堵着一口气。
不是这一拳打错了。
是这一拳,太轻了。轻到它打死了它,都没人知道它叫什么。
车里,唐僧把残经摊在膝上。他翻回第一页,一页一页往后看——柳行村,打掉了;福康,陪出来的;西海市,砸了;广济寺,善不假;西沟村,自枯;安西县,不是妖。他记了一路,每一笔,都以为打掉妖,断点就接上了。可这一路走到头,他忽然不知道,那一拳,管不管用。
灵脉那一线,画到老鸦岭这一处,往西,断断续续,一直画到——国境线。线画到国境线为止。再往西,没有标记了。
他看了很久,合上残经。
车头前方,天边泛白。前面,是边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