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鸦岭停车区在国道边上。一片碎石地,没灯,没监控,一个移动厕所,一块牌子,牌子底下几盏灯,照着几辆大货车。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,驾驶室里的灯亮着。
车开进去,八戒醒了。
"……到哪儿了?"他扒着车窗往外看,"这什么地儿,连个正经服务区都没有。我下去方便一下。"
小白龙把车停在空地边缘,没熄火。沙僧下了车,站在车边,没走远,像一堵墙。
悟空没下车。它蹲在车顶上,往下看。
这片停车区静得不对。
它见过静的停车区。长途司机睡成一片,呼噜声隔着驾驶室都听得见。这里不是。每一扇驾驶室的窗都亮着灯,每一辆车都停得整整齐齐,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有人在夜里把这一排车摆成了同一个姿势。没有呼噜,没有梦话,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。整片停车区,像屏住了呼吸。
有几辆车,驾驶室的灯是黑的。
悟空火眼金睛扫过去。亮着灯的那些驾驶室里,每个人都睡着。睡得一模一样——同一个姿势,同一种深浅,像印出来的。黑着灯的那几辆,里面也有人,歪在座位上,早就没气了。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,把那块牌子吹得晃了一下。没人觉得不对。交警定性过:疲劳驾驶,猝死。
它想下去看看。
唐僧已经下去了。他走到最前面那辆货车跟前,抬手敲了敲驾驶室的门。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两下。
"师傅,"他说,"请问往西走,是这条路吗?"
车里的人没动。唐僧踮起脚,往车窗里看——司机歪在座位上,眼睛闭着,胸口极慢地一起一伏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"师傅?"
那人没醒。
八戒从移动厕所那边过来,边走边系裤带:"师父,别敲了。累成那样,你叫不醒的。"
唐僧退了一步,站在车边,没说话。他也觉得哪里不对,可他说不出。
沙僧站在那排货车中间,没动。他看着一辆车的驾驶室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停车区最黑的那个角落。他什么都没说——他感觉得到,有什么东西,在那边。
悟空已经看见了。
它顺着那一排货车走过去,一辆一辆看。每个驾驶室里都躺着一个人,都在睡,呼吸都浅得一样。每个人胸口,都有一根极细的线,灰蒙蒙的,从车窗缝里飘出来,绕过车顶,汇到一处,往停车区最黑的那个角落去。
那根线是活的。它在动。
悟空顺着那根线看过去。
停车区最黑的那个角落,碎石堆后面,蹲着一个东西。它没有形状,没有名字,没有来历——就是一团比夜还黑的黑,趴在碎石堆上,张嘴,吸着那十几根线。吸一口,那些驾驶室里的呼吸就浅一分。它已经吸了很久了。这片停车区,就是它的饭桌。
悟空站在那儿,看着那团黑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一眼就认得这是个什么东西——低阶野妖,没名号,没后台,吃睡觉的人的生气。连"野"都算不上,是这种地方长出来的东西——人把命押在方向盘上的地方,长出来的东西。
它抬起手,往自己耳朵边摸了一下。
空的。它那根棒子,还套在老君的金刚琢里。从青牛建材那回起,它就再没摸到过它。
它把手放下来。不需要。这一只,不需要棒子。
它朝那个角落走过去。碎石在它脚下响了一下。
那团黑停住了。它在这片停车区吃了不知道多少个司机,头一回有人朝它走过来。它缩了缩,往后退了退,退到一辆黑着灯的驾驶室底下,蜷起来,像一只被打怕了的东西。
悟空停住脚步。
它蹲下来,隔着几辆车,看着那团缩进角落的黑。它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它能打这一只。它一路从云栖山居打不动、锦华园打不得、安西县不能打,走到这儿,这一只,它能打。想打就能打,打了就死。没人来,没电话,没流程。
它蹲在那片碎石地上,看着那团黑,看了很久。
它没想明白,这一只,凭什么能打。
驾驶室里,那个睡着的司机又浅浅地吸了一口气。那根灰线,又细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