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早晨的光涌进来,白炽灯一下就显得多余了。
领头的民警站在门口,手里卷着一沓纸,脸上是那种一夜没睡好、急着把事收干净的样:"案子结了。真凶周满,盗窃惯犯,前科两起。昨儿夜里在后街落网,指纹对上了。你们,可以走了。"
没人说话。八戒先站起来,蹲了一夜,腿麻得打晃:"结了?就……结了?我们蹲了一整夜,就一句'可以走了'?"
领头的民警看他一眼,把纸卷了卷:"怎么,还想再住两天?"
"不是住不住的问题——"
唐僧按住他:"走了。"
悟空蹲在长椅上,没动。它在找一个人。
领头的民警跟着走出来,朝前台那边喊:"小韩!窗口人手不够,你先去顶两天!"
前台那边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:"……好。"
悟空看见了。
韩舟坐在窗口后面。制服穿得齐整,桌上摆着几摞表,一支笔,一个印泥盒。窗口外面排着人。他低下头,翻开一份表,对窗口外一个老大娘说:"大娘,这个空,填你儿子的名字。关系,填父子。"
"哎,好。"老大娘趴在窗台上,一笔一画地填。
"日期,填今天。"
悟空蹲在长椅上,隔着铁栅栏,看那个窗口,看了很久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妖,砸过口子,烧过核,替人讨过说法——讨到天上,讨来一座山,压了五百年。它头一回看见这样的事:一个人立了功,被人挪到窗口去了。
立了功,没有"这一格"。
它从长椅上下来,往铁栅栏走了两步。它想替这个人问一句——凭什么?
唐僧站在它身后:"他不问。你也不要替他问。"
"可——"
"你看看他。"
悟空回头,又看那个窗口。韩舟把填好的表收起来,盖章,递出去:"办好了。下个月来领证就行。"老大娘连声道谢,走了。下一个是个抱孩子的年轻人,孩子哭,他一手哄孩子,一手填表,填错两行,急出一头汗。韩舟站起来,隔着窗口,帮他把表重新填好,又轻轻擦了擦那孩子脸上的泪。
他做得认认真真,像做着一件天大的事。
悟空蹲下来,蹲在铁栅栏后面,看着那个窗口。它忽然懂了——
他不是不知道委屈。他是知道,可他还得把日子过下去。窗口外面的人等着他。他把日子过下去,他们的日子,就有着落。
它想替他讨的说法,咽了回去。它看着那个人,心里替他,把剩下的路,走了一遍。
唐僧绕过它,走到窗口前。
韩舟抬起头。他认出这个和尚——昨晚问话室门口,就是这个和尚,让那只猴跟他走的。他放下笔。
唐僧看着他,说:"委屈你了。"
韩舟愣住。
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没什么,想说办案那天他就想过会有这一天,想说他早看出来了,把领导认定的案子翻过来,是要有人担着的——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把桌上一份新表拿起来,翻开,盖章。
"案子破了就行。"他说。
唐僧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悟空蹲在铁栅栏后面,看着韩舟又低下头,去接下一个窗口外的人。
它忽然觉得,这一关,它没白来。
旅店门口,师徒收拾行李装车。八戒抱着行李,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方向,小声咕哝:"那小哥,这案子办得冤。"
没人接话。他补了一句:"师父,你刚才那句'委屈你了'——是说给咱听的吧?"
唐僧没答。他翻开残经,找到安西县那一页。铅笔落下去,写得很慢:
"这一处,安西县。凶手是人,不是妖。一个凡人守住了程序。程序委屈了他。他还是守。"
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又添了一句:
"那只猴,把眼睛,借给了他。"
车发动,往西开。安西县的灯,一片一片,退到后视镜里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回头看那个县城。它看得见那个窗口——窗口里那个人,还在低头盖章。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立了功,不知道他查出来的那个人,差点让四个过路的替他顶了罪。他只知道自己明天还得来,坐回那个窗口,把一张一张的表,办出去。
悟空把目光收回来,往前看。
路往西。前面是戈壁更深处的荒原,天和地一个颜色,灰黄地接在一起。路边远远立着一块牌子,几盏灯亮着——老鸦岭停车区。几辆大货车停在空地上,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,驾驶室里的灯亮着。车里的人,睡着了,没醒。
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,把那块牌子吹得晃了一下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片停车区。它替那个窗口里的人,把剩下的路,走着。走着走着,它忽然觉得,这条路,好像也是替它自己走的。
前面那几辆大货车的驾驶室里,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