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认现场,韩舟没带别人。
领头的要写材料。四个外地和尚、一只猴,案子板上钉钉,不用再往旅店跑一趟。韩舟说我去。他一个人带着师徒回了旅店,让他们在走廊里等着,自己进了老板那间房。
悟空蹲在门口,看着他。
韩舟蹲在窗台前,拿指腹蹭那点蹭破的漆,自言自语:"这漆……朝外蹭的?"他抬头看了看窗台,又看了看房间的门。
悟空站起来,进了屋。
它在粉笔圈出来的脚印边上,走了一遍。从门口,直直走到抽屉,停住,折回来,走到窗台,爪子搭上窗台外沿,比了个翻出去的样。它走得很稳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——跟地上粉笔圈的那串脚印,严丝合缝。
韩舟回头。他看见一只猴,在走现场的脚印。
"你……"他的声音有点干,"你走它干什么?"
悟空没答。它又走了一遍。这一遍更慢:进门不停,直奔抽屉,翻找,回身,窗台,出去。走到窗台,它爪子点着外沿那点漆——朝外蹭的——又指指房间的门。
韩舟盯着它,半天没动。
"你是说,"他的声音很轻,"人是打门进来的,打窗出去的?"
悟空蹲在窗台上,看着他。
走廊里,唐僧站在那儿,看着悟空在屋里走那串脚印,没说话,也没拦。
韩舟站了很久。他忽然说:"你等着。"
下午,韩舟来拘留室提人。
"我看看它的脚印,排除一下。"他对领头的说。领头的摆摆手,没当回事。八戒想拦:"你们别动它!它没伤过人——"唐僧按住他:"他跟你们去。"沙僧站在门口,让开一步,等悟空被带出去,又站回原处,像一堵墙。
问话室的门关上。韩舟坐在桌前,把现场照片摊了一桌子。悟空蹲在对面。
韩舟看了它很久:"我看不懂你。你是看得见什么,对吧?"
悟空没动。
韩舟把一支铅笔、一张白纸推过去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推过去。也许是那个和尚看它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,他只在信得过的人身上见过。
悟空拿起铅笔。
它画得很慢,很稳。一个方框,一条线,一个方块,一个格子。韩舟凑过去——那是一只猴,在画现场。门,走廊,抽屉,窗台。箭头从门到抽屉,从抽屉到窗台,窗台外画一个向下的箭头——翻出去了。
韩舟的手开始抖。
"抽屉……"他说,"抽屉里有什么?"
悟空又画。它在抽屉那个方块里画了一个更小的方块,拿爪子点了点,抬起头看着韩舟。它的眼睛,在暗处亮了一下。
韩舟看那张画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抓起窗台那张照片举到灯下。那点漆,新蹭的,朝外——不是旧漆,是有人从窗台翻出去蹭的。
他声音发紧:"你还能看见什么?"
悟空又画。它画了一个方框、一条线,在下面画了一个×,又指指摊在桌上的照片里——旅店前台那台监控的位置。
"监控……盲区?"韩舟说,"你是说,人进来的时候,贴着盲区走的?"
悟空蹲着,看着他。
当晚,韩舟先拐回旅店,撬开那格抽屉的夹层。夹层边缘,提取到一枚指纹。夹层是空的——里面的东西,早被人拿走了。他蹲在撬开的抽屉前,心里那个念头压不住:知道这抽屉有夹层的,得是熟人。
前台监控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一个身影从大门进来,贴着墙根走,只拍到半个肩膀,进了走廊。再没出来。
韩舟盯着那半个背影。他认得这个身形——常来后街打牌的人。
指纹比对,当晚出的结果。前科。盗窃,两次。周满。
韩舟坐在问话室门口,握着那份结果,看着蹲在里面的悟空。他信了。他全都信了。
"你看见了。"他说,"你一直看得见。"
悟空蹲着,没动。它没法说话。它满肚子的话,一句都说不出来——可它把看得见的,借给了他。
韩舟站起来,抓起外套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它一眼。
"我去抓他。"
门关上,脚步声下楼,出门,走远。
悟空被带回拘留室。八戒凑过来:"猴哥,他们叫你干啥去了?"
"没干啥。"
"没干啥?那咱——"
"快了。"
唐僧在长椅那头,看着它。悟空蹲到墙根,隔着铁栅栏,听见院子里一辆警车发动了,亮着灯,往县城那头开去。
"师父。"它说,"我什么也没说。我把看见的,给他了。"
唐僧很久没说话。最后他说:"那就够了。"
悟空没再说话。它蹲在铁栅栏后面,看着那辆警车开远,车灯在安西县的夜里,一点一点小下去。
它把"看得见",借给了一个看不见、却愿意查的人。那个人,替它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