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 104 章 不跑了

拘留室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,嗡嗡地响,像一只赶不走的虫子。

悟空蹲在长椅上,看着那根铁栅栏。铁栅栏不粗,水泥墙不厚,头顶那盏灯,比它压过的那座山轻多了。五百年前,一整座山的重量都没压住它,最后还是让它钻出来了。这一回,一根铁栅栏,把它留住了。

不是铁栅栏留的。是它自己没走。

它要是想走,一根手指就能把这道栅栏掰弯。它要是想走,翻过这面墙,比翻个跟头还容易。可它蹲着没动。那句"不是我",它在心里又念了一遍——太轻了。轻得连它自己都不信,何况别人。

跑,就是坐实。老板死了,四个住店的,跑掉三个——不是他们,是谁?

它学了一路"走程序"。锦华园那回,它蹲在楼道口,看着八戒用一行字、一个人一个人地,把一只妖饿走了。有人替它打了。这一回,没人替它。它自己,站上了程序。

程序是它自己要站的。它知道。

它闭上眼睛,把凶案现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脚印。指纹。翻过的抽屉。窗台上蹭破的漆。那人从窗台翻出去的时候,漆是朝外蹭的。脚印进房,直奔抽屉,翻过,又回窗台。走得稳,稳得像一个干过很多次的人。

它打了一路的妖,靠的就是这双眼睛。这一回,破绽不在妖身上——在一个人身上。它头一回不是找"打它的口子",是找"它没干过的证据"。

它蹲在长椅上,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。

派出所对面的街边,一辆白色越野车没熄火。小白龙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派出所那排亮着灯的窗。它认得这种地方——它当年犯事,被判了死,是一句话保下来的。这一回,没人保他们。

它守着车。它等。

隔壁房间在审讯。悟空隔着两层墙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。

"四个和尚,一辆外地车,大半夜住进一个小旅店。老板死了。你们说说,巧不巧?"领头的民警声音沉,像往水里按东西。

"巧。"唐僧的声音很平。

"巧?"

"是巧。可巧,不是我们杀的。"

领头的哼了一声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问身份,问来路,问为什么住这家店。唐僧答得老实,老实得不像杀人犯——可老实和杀人犯,在笔录上长得一个样。

"小韩,别绕了。"领头的说,"人就在这儿。问他们认不认。"

"我就是问问。"年轻的声音很轻,问得更细了,"你们几点回房的?""老板那间房的窗子,朝哪边?""窗台上那蹭破的漆,谁碰过?"

悟空蹲在墙根,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人在问窗子,问时间,问漆。他问的都是对的问题。他是在查,不是在凑。

悟空想冲进去说——我看见了。那个人从窗台翻出去的,翻抽屉的时候,他连手套都没戴。可它不能开口。四个和尚带一只会说话的猴,那比杀了人还难说清。

它把话咽回去。蹲着,听着那个年轻的声音一遍一遍问,问得细,问得慢。

它头一回,希望一个人这么问下去。

后半夜,四个人被塞进同一间拘留室。白炽灯亮着,水泥地冰凉。

八戒在长椅上坐不住,站起来又蹲下:"猴哥。走吧。你一伸手,这墙就是纸糊的。咱们走了,谁找得着?"

"走了,就说不清了。"

"不走就说得清了?"八戒压低声音,"老板死了,咱们是住店的,还是外地的——"

"咱们跑了,案子就坐实了。老板死了,四个住店的跑了——不是咱们,是谁?"

八戒噎住。他翻了个身,又坐起来:"那你说,怎么办?就蹲这儿,等他们拿咱们顶缸?"

悟空没答。它蹲在墙根,看着那面墙。它能出去。它从来都能出去。可它不想出去——出去,就是把这一路走下来的"走程序",走成一句笑话。

"猴哥,我进过这种地方。"八戒的声音低下去,"当年被那帮放贷的坑的时候。没罪,也得脱层皮。这地方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"

"……嗯。"

沙僧坐在长椅另一头,一直没说话。天蒙蒙亮,门缝里递进来一杯水——就一杯。沙僧接过来,没喝,放到了唐僧手边。

唐僧看着那杯水,没喝。

悟空忍不住了:"师父。我看见了。那个人,从窗台翻出去的。脚印、指纹,我都看见了。我去跟他们说。"

唐僧:"他不问,你也不要替他问。"

"可我能看见——"

"你能看见。他不问。你替他问,他信吗?"

悟空愣住。它想说他信。它想起隔着墙听见的那个年轻民警问的问题——他问的都是对的。可他不问它。没人会问一只猴。

它蹲回墙根。

"师父,"它忽然问,"这一关,算一难吗?"

唐僧很久没答。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最后他说:"算。"

"……"

"凡人的冤屈,也是难。"

悟空没再说话。它把那个凶手的脚印,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——从窗台到床边,从床边到抽屉,从抽屉回窗台。那脚印走得稳,稳得像一个干过很多次的人。

它忽然不急了。

它打不了那个人犯的案。可它这双眼睛,能看见那个人。

天亮了。门开了。年轻的民警站在门口,手里夹着一支笔,看着屋里这四个住店的。他的目光从唐僧身上滑过去,从八戒身上滑过去,从沙僧身上滑过去——最后落在蹲在墙根的悟空身上,停了一下。

悟空蹲着,迎着他的目光。

它要让它看得见的东西,替它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