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旅店的老板,姓什么,谁也没记住。
他热情得过了头。查完师徒的来历,问得细,又问了一遍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、几个人、住几晚,这才领他们上楼。一间一间看房,推开门说"这间朝南,光线好"、"这间挨着锅炉,半夜不冷",走到最后一间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忘了这间房住没住人。
"这间……"他伸手摸了摸门锁,"空的。就住这间吧。"
悟空站在走廊里,火眼金睛扫过那扇门。没有妖气,没有断口,没有淤积的灵。就是一个活人,一间还亮着灯的旅店。
可它就是觉得,这老板,热情得不对劲。
夜里它没睡。它蹲在房顶,看安西县的灯一片一片暗下去。戈壁的夜冷得快,风从县城那头的荒原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它想着老板那句"就住这间吧",想着他摸门锁时那一下停顿,总觉得哪里接不上。
后半夜,旅店楼下,灯忽然亮了。
悟空翻身下来。走廊尽头,老板那间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白得刺眼的灯。
它推门进去。老板倒在床边的地上,脖子上一道痕,地上一摊已经暗下去的血。
不是妖。
悟空蹲下去,火眼金睛扫过那间房。脚印、指纹、翻过的抽屉、窗台上一点蹭破的漆。凶手进过这间房,翻过东西,从窗台出去了。它把这些一样一样看进眼里,看得清清楚楚,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凶手不是妖,是人。
它站在那儿,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打了一路的妖——妖有核,有口子,打掉就散了。这个人没有。这个人是个凡人,会跑,会躲,会第二天照常开自己的店。它找不到"核",找不到"口子",找不到一个可以"打"的落点。
它蹲下来,看着那个死了的老板。
楼上传来动静。八戒披着衣服下来,"猴哥,楼下亮着灯……"他看见了地上的血,整个人僵住,站在原地,一步都动不了。
警笛声从县城那头的派出所方向响起来,由远及近,越来越近。
"不是我。"悟空说。它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它说得太轻,轻得连它自己都不信。
警车停在旅店门口。警察进门,看见地上的老板,又看见站在走廊里穿着僧袍的唐僧、光着头的八戒、沉默的沙僧,和蹲在地上的那只猴。
"你们是住店的?"领头的民警问。
"是。"唐僧答。
"都带回去。"
悟空没有动。它蹲在地上,看着那个民警。凶手不是妖,是人——它头一回面对一个"人"犯的案,它不知道该怎么"打"。
它抬起头,隔着人群,看了那个年轻民警一眼。
那个民警也看了它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