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蹲在楼道口，看着那间亮着灯、糊着窗的办公室，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八戒凑过来。上回他"要不，我替你们敲？"没人接话，他自己也没敢。这一回，他蹲到悟空身边，又看了一会儿那间办公室，忽然说："猴哥，我进那屋里头，翻翻东西，行不？"
悟空看他："翻什么？"
"合同。"八戒说，"这妖靠合同活着。合同是从哪儿来的？住户签的。签的时候，谁把它递到住户手里的——是物业。"
悟空没听懂。八戒也不解释。他弯腰钻进物业楼底下那间塞满旧账的杂物房，把一摞一摞住户的物业合同搬出来，摊在地上，一份一份，从头读到尾。
他读得慢。他不是读给谁看，是他在合同里找东西——找他熟悉的那种东西。
他签过合同。灵贷的合同，霸王的那种。当年那债主把合同递到他眼前，说"利息加一成"，他连看都没看就签了——他急着翻本，那一栏小字，他没看见。后来他天天躲债，躲得多了，才把那合同翻出来，一行一行读明白了：利息不是一成，是利滚利；违约金写在他没看见的那一页。他签过的那种合同，吃人不见血。
所以他读合同，读得格外慢。他信不过合同里的字——字是会咬人的，咬在你看不见的那一行。
夜里，他蹲在杂物房里，就着手机的光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忽然不动了。
悟空蹲在门口："找着了？"
八戒没抬头。他指着合同末尾那行最细的小字——小得签合同的人从来不会看到这儿："业委会可经全体业主三分之二以上签名，提前解聘物业。"
他念了两遍，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是那种"我居然还能在这儿翻出个门"的笑。
"猴哥，"他说，"看这儿。不是没有门。是门开着，没人往这儿走。"
悟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小字。它活了五百多年，火眼金睛看妖看得清，看这行字，看得也清楚——可它看不出这行字有什么用。它只知道，物业经理是妖，靠合同活着；合同是纸，纸不能打。它问："这行字，能干嘛？"
"能把这妖饿死。"八戒把合同一合，"只要三分之二的住户签字，业委会就能把物业换了。物业换了，合同没了，它没东西吃了。"
悟空蹲在楼道口，看那头猪把那行小字指给一个又一个住户看。
八戒挨家敲门。门开一条缝，里头探出一张防备的脸："干嘛的？"
"大爷，我是咱们小区临时帮衬的。"八戒陪着笑，"您那物业费，一年涨两次，垃圾堆一宿没人收，电梯修了半年没见好——您不想换个物业？"
"想啊，谁不想。"对方冷笑，"换谁？上回说要换，业委会说物业合同签了五年，违约金赔不起。你们是物业派来的托吧？"
八戒被骂得噎了一下，又笑："我不是托。我是来找您签字的。签这个字，能把物业换掉。就一行字，合同第十五条末尾，写着的。"
他把合同翻到那一页，指给对方看。那人看了半天那行小字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神变了："……真的？"
"真的。"
那人拿着合同，翻过来翻过去，看了好几遍，像不信天下真有这种好事。最后他掏出笔，在那行小字底下，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："要是真能换掉这破物业，老子第一个放鞭炮。"
八戒收了合同，转身去敲下一家。
"姑娘，物业费您交着吧？垃圾堆一宿没人收——签字能换物业。"
"烦不烦！上回那个叫我去业委会的，也说能换！"
"业委会换不了，是合同签了五年赔不起。"八戒耐着性子，"这行字，是我从合同里翻出来的——三分之二签名，就能提前解聘。您签这个字，比找业委会管用。"
咣。门摔上了。
八戒站在门口，摸了摸鼻子，回头冲楼道口蹲着的悟空笑了一下："这活儿，比当年躲债还难——当年躲债是跑，这遭是追着人跑。"
悟空没接话。它蹲在楼道口，看着那头猪一家一家敲、被骂、又去敲下一家。它活了五百多年，打死过那么多妖——它头一回看见有人不用棒子，用一行小字，把妖往墙角逼。
天擦黑，八戒抱着一沓签了字的合同，蹲到悟空身边，数了数，咂了咂嘴："还差十几户。明儿接着敲。"
悟空问："凑够了，怎么办？"
八戒把合同拍在台阶上，喘了口气："开业主大会。走程序。"
悟空看着那沓纸。它想起那间办公室里的"肥"，想起唐僧说的"换一个物业来，照样抽"。它又问："走完程序，那妖呢？"
八戒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："合同没了，它没东西吃了。饿走的，大概是。"
悟空蹲在楼道口，看着那沓签了名的纸，看了很久。
它头一回觉得，有些东西，不是用棒子打掉的。是用一行字，一个人一个人，签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