业主大会开在物业楼底下的活动室里。
说是活动室,其实就是一层半的旧棋牌室,桌椅搬出去几张,拉了两排塑料凳。八戒蹲在门口那沓签了名的合同边上,一张一张数,数完一遍又数一遍,数到最后手在抖。
"够数了。"他说,"三分之二。一个不多。"
悟空蹲在楼道口,看着那间亮着灯、糊着窗的办公室。灯还亮着。门还锁着。
"开大会了。"八戒喊了一嗓子,"物业的,出来一下。"
门没开。
会议室里挤满了人。有的大爷大妈攥着合同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在手机上录音。没人敢第一个开口。八戒站在前面,把那沓签了名的纸举起来:"这是咱自己的签字。合同第十五条写的是'争议提交物业指定的仲裁机构'——可合同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'业委会可经全体业主三分之二以上签名,提前解聘物业'。字是物业自己印的。门是它自己留的。"
"咱不知道。"一个大妈说,"谁看那行小字啊。"
"谁都不看。"八戒说,"可门开着,没人往这儿走。今天我替大家往这儿走一趟。"
他举着那沓纸,对着那间锁着的办公室,一字一句念了一遍"提前解聘物业"。念完,会议室里先是安静,然后有人喊了一声"换!",接着一片"换!换!换!"
投票。签字的按了手印,没签字的当场补。从头到尾,物业经理那间办公室的门都没有开过。灯,还是亮着。
第二天一早,新物业进场了。
进来的是一队穿灰工装的人,搬着梯子修路灯、通垃圾、拆电梯门上那张褪了色的"故障检修中"。八戒蹲在楼道口,看着那队人干活,看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。
那间办公室的门,开了。
物业经理走出来——那个中年男人,制服还穿着,可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,脸色灰白,走路的时候步子发飘,像三天没吃过饭。它一句话没说,低着头,绕过人群,往小区外面走。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它停了一下,像是想弯腰,又直起来了——它没力气弯了。
"这妖,"八戒小声说,"饿得连脾气都没了。"
悟空蹲在楼道口,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一步一晃地走远,走到小区门口,又晃了晃,不见了。
"它这是……走了?"八戒问。
"合同没了。"悟空说,"它没东西吃了。"
"那它会不会再来?"八戒问,"换个名字,再签一纸合同?"
悟空看了他一眼。
"合同,是咱签的。"悟空说,"咱不签,它就吃不着。新物业要敢学它,咱再走一遍程序。"
八戒愣了一下,把手里那沓签了名的纸卷了卷,塞进怀里。
傍晚,唐僧把残经翻到锦华园这一页,铅笔搁上去,写得很慢:
"这一处断点,锦华园,物业经理是妖——它不站断口上,站在一份份合同上,靠居民签的字活着。合同没了,它没东西吃了。饿走的。断口还在。这一处,不是打掉的。是走程序,饿走的。"
他写完,停了一下,添了一句:"原来有些东西,不是用棒子打掉的。是让拿棒子的人都明白——有些门,是开着的。"
车往西开。悟空蹲在车顶上,回头看锦华园——新物业的灯亮着,路灯修好了,垃圾收走了。那栋物业楼还立在那儿,办公室里换了一个"正常的"人。
八戒在后座把那沓合同又数了一遍,忽然问:"猴哥,你说这妖,比咱一路上打过的那些,难不难对付?"
悟空想了一会儿。
"难。"它说,"比青牛还难对付。"
"为啥?"
"青牛是棒子没了,打不了。"悟空说,"这只妖,打得动——可打了也没用。合同还在,换一个物业,照样抽。它不是打不过,是打它没用。"
"那你不打了?"
"不打了。"悟空说,"有人替我打了。用一行字,一个人一个人,签出来的。"
八戒没再说话。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往西,往下一处断点的方向。
锦华园的灯,在后视镜里,一点点小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