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，物业楼门口围了一圈住户。电梯还贴着"检修中"，垃圾还堆着，路灯还黑着，可没人敢敲那扇门。
"上回敲门的那个，烧了三天。"
"不是说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吗？"
"反正没人再敢敲。"
没人敲。可也没人走。一群人堵在楼道口，谁先开口谁就先输似的，站了一个早上，谁也没进那扇门。悟空蹲在他们身后，蹲了一宿。
它这一宿没白蹲。火眼金睛顺着那团闷在经理室里的"肥"看进去，这一回它看清楚了。
不是妖气。柳行村的妖长在断口上，黄泥岭的尘妖长在断口上，这一处的地底下也裂着断口，可那团东西不站断口上。它不吃人，不吸灵，不占断点。它靠一份份合同活着——住户每签一次物业合同，每交一次物业费，就给它续一次命。它不站断口上，站在合同上。它吃的是"管理费"。
悟空看了大半夜，看明白那团"肥"是什么做的：是收据，是调价通知，是墙上贴着的公章复印件，是几千张合同上同一个印得小得没人看的第十五条。它活了五百多年，见过吸灵气的，见过吃生气的，头一回看见一个妖，靠纸活着。
一个住户拿着合同走到门口："我要看维修基金的账目！"
门里传出一句不紧不慢的话："合同第十五条，争议提交物业指定的仲裁机构。"
住户噎住了。他站在原地，把合同翻到第十五条，看了半天。那几个字印得比别的条款都小，像怕人看见似的。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，退回去了。退回人群里，没人看他，他也没看别人——都堵着，都退不回去。
悟空蹲在楼道口看着这一幕。它活了五百多年，打死过那么多东西，头一回看见一个妖——不用动手，靠一张纸，就把人堵回去了。
那张纸是真的。合同是真的。第十五条印得清清楚楚，盖着红章，拿到哪儿都查不出假来。它蹲在那儿想——要是假的多好。假的它撕了就是。可它是真的。
它站起来。它看得见那团"肥"闷在办公室里的样子，像一只吃撑的猫蜷在窝里，又肥又暖。它想一拳打进去。
唐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它身边，按住它的手："合同是真的。"
悟空回头看他："我打它。"
"妖是真的，合同也是真的。"唐僧说，"你打掉它，合同还在。换一个物业来，照样抽。"
悟空的手停在半空。
它不是打不过。它这一路打死过那么多妖——柳行村的它打了，黄泥岭的它打了，白骨打得满地都是。可这一回，有东西可打，打了也没用：打合同，合同不疼；打妖，妖死了合同还在，换一个照样坐进那间办公室，照样把第十五条翻出来，照样把人堵回去。
它蹲回楼道口。
八戒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"要不，我替你们敲？"
没人接话。他自己也没敢。缩回去了。缩回去之前，他往那扇糊着窗的办公室多看了一眼，像在记什么。
"那怎么办？"悟空问。
唐僧没答。
悟空蹲在楼道口，看着那间亮着灯、糊着窗的办公室。它头一回知道——有些东西不是等你打，是等你绕。你绕一辈子，它就肥一辈子。
可这一回，它不想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