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96章

天没亮,云栖山居的灯就先亮了。悟空蹲在廊下,看那个老板从经理室出来,西装笔挺、头发一丝不乱,站在院里等——不是等人来住店,是等人来。

日头爬上山腰时,天边落下一队人。

不是打妖来的。天兵落地,领头的是托塔天王,一身甲胄,站在院里跟老板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大,悟空只听见半句——"自家孩子。"

老板没争,没跑,也没哭。他理了理领带,朝廊下这头点了点头,像在告别,又像从来没等过这一天。托塔天王领着他,往天上走了。自始至终,没有一句话是冲着悟空他们来的。

他们不是来主持公道的。他们是来收人的。

悟空蹲在廊下,看着那个老板被领走。它头一回看清——它这一路打死过那么多东西,可这个老板不是恶人,不是妖,他是一张人情网的门面。网根在上面,连网都被人"自家孩子"接走了。

它张了张嘴。它想问。可它忽然发现,它不知道该问谁。

打老板?老板不是恶人,他是被接走的。打酒店?酒店没作恶,每一处都合规矩。打那张人情网?网根在上面,连网都被人收走了。它一辈子打死过那么多东西,头一回连一个"动手"的对象都找不着。

不是打不过。是没得打。

下午,新经理到了。西装笔挺,头发一丝不乱,跟旧老板一个模子。不是同一个人,是一套职位——人换了,职位还在,酒店还是那家好得过分酒店,招牌没摘,茶还端,周到得发冷。

八戒蹲在廊下看着那新经理,挠头:"这经理,跟那个老板,长得怎么一模一样?"

"是么。"

"……那我是不是,换个店长,就能当总经理?"

悟空没理他。它蹲在廊下,看着那个"换上来的人"忙前忙后——擦桌、点茶、给唐僧续水、站在门口送香客,跟旧老板一模一样周到得发冷。连端茶的姿势、陪笑的角度、弯腰的弧度都一样。像一台机器,换了个零件,照样转。

它想问一句。它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
人情都欠到哪儿去了?——人情欠到上面去了。上面是谁,它这一路问过太多次,问过天,被压了五百年;问过观音,答它"你不该问"。问来问去,它学聪明了。

这一回,它连问都没问出口。

它自己听见了。那句没问出来的话,沉在它喉咙里,比憋了一路的火还沉。

傍晚,车往西开。唐僧坐在副驾,把残经翻到云栖山居这一页,铅笔举着,半天没落——这一处断点,没有妖,没有口子,只有一张人情网,网根在上面。他想了想,写下一行字,笔比平时轻:"云栖山居。老板被'自家孩子'接走了。换了个总经理。断口还在。"写完停了一下,又添一行:"这一处,不是打掉的。是它自己走的。人走了,人情还在。"

悟空蹲在车顶。后视镜里,云栖山居的灯还亮着——那家好得过分酒店还在那儿,换了个门面,照常营业。新经理站在门口送客,周到得发冷,像从没少过一个人。

它没回头。它知道那家酒店还会在那儿,换一个又一个门面,好得过分地活着,直到人情网根底下那台机器哪天倒了为止。

车头前方,下一处断点,在等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