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蹲在售楼处门口,看到后半夜。
它先是看灯。路灯亮着,红绿灯在空无一人的路口换着,远处的写字楼一层一层的灯亮着。看久了,它忽然觉得不对。
不是灯在亮。
是这城在呼吸。
它把眼睛眯起来,不看灯,看灯底下的东西。路灯一根一根连着,像血管;路一条一条通着,像脉络;写字楼的窗一格一格亮着,像一具身体里的器官,一格一格的,还在喘。整座城连成一张网,网谁都不对着——它谁也不害,它只是空着,在等。
它蹲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妖,砸过口子,烧过核,见过一个又一个断点上长出来的东西。可它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不是长在山洞里的,不是断口上冒出来的。是一座盖好了、崭新的、没人住的城,自己长出来的。
城在等。
等什么?
悟空看进那网最深。那些血管,那些脉络,那些器官,末梢全对着一个地方——售楼处。沙盘上那盏灯。它忽然看懂了:这城等的不是人。
是足够多的人。
一城的人住进来,安家,生老病死,安居的梦做起来——那才是一城的口粮。现在的几十户,太少了,不够它吃的。它在等。等人够多。
悟空站起身,走到唐僧跟前。唐僧也没睡着,蹲在售楼处门口,看它过来。
"这城是个妖。"悟空说,"它在等。"
唐僧:"它害人了吗?"
悟空顿了顿:"现在没有。等人够多了,就有了。"——一城人的安居梦,就是它的口粮。
唐僧沉默了一会儿,问:"那怎么办?"
悟空:"我动手,城就塌了。那几十户,连'空的'都没了。"
唐僧:"还有别的办法吗?"
悟空没答。
唐僧又问:"我们走了,它还在等。等到了,怎么办?"
悟空:"等到了,我来打。"
唐僧摇头:"可那时候,城就不空了。里面住满了人。你打它,就是打那一城的人。"
悟空沉默。它头一回不是打不过,不是没东西可打——是能打,可打了,那一城人的日子就没了。它攥着拳头,蹲在售楼处门口。它跟这和尚站在同一个方向,它第一次觉得,要走的路,不一样。
唐僧开口:"走。别打。"
悟空:"可它——"
唐僧:"它现在不害人。我们不能因为它以后可能害人,就先把一城的房子砸了。"
悟空没答。它不服,可它说不出来哪里不对——那和尚说的,好像也对。它执行了。跟着队伍上了车。
临走,悟空回头看了一眼售楼处。
沙盘上的灯一闪一闪,像一只眼睛,在眨。
车出城往西,天快亮。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那座城一点点小下去。那盏沙盘的灯,还亮着。
后来,没有人知道那座城怎样了。
只在某个业主群里,有人发了一句:"听说地铁要通了。这儿要火了。"
没有人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