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,车队到了康城新区。
路宽,楼新,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远远看过去,灯火通明,像一座满满的城。
唐僧让司机把车靠边停住。他下车,想找一家旅馆。
找不到。
路两边的楼一栋比一栋新,可亮灯的窗没几扇。招牌都是新挂的,玻璃门上却贴着"招商中""铺位出租"。开着的店只有几家便利店、一个快递点。没有旅馆,没有民宿,没有亮着"住宿"灯牌的地方。
唐僧走了一条街,又走了一条街。全城找不到一家开门的旅馆。
八戒摇下车窗看出去:"这城……怎么一个人都没有?"
悟空蹲在车顶上,没说话。它看这座城,跟看西沟村不一样。西沟村是空的,空得让人心里发沉。这座城也是空的,可它空得不一样——楼是新的,路是宽的,灯是亮的,好像什么东西把"一座城该有的样子"都摆好了,就等着人来。
可人没来。
八戒又看了一圈:"这城,是盖给谁住的?"
唐僧没答。他站在路灯底下,往街那头看。整条街,只有一栋楼亮着灯,灯牌大,隔着一条街都看得清楚——售楼处。
三层的售楼处,落地玻璃擦得锃亮。走进去,一个穿着工装、胸牌别得端端正正的年轻姑娘迎上来,眼睛亮得吓人。
"你们是来看房的吧?"
她不等答话,已经端出两杯水:"来看看!来看看!我们这儿户型可好了!"
唐僧想说什么,被她一把拉住,往样板间带。一层是客厅,沙发摆得整整齐齐,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,茶壶里居然真的泡着茶。二层是卧室,床铺得平平整整,被子上还压着一床叠好的毯子。三层是儿童房,玩具摆了一地,小书桌小椅子,样样齐全。
样板间做得比真的还体面。
"你们看这客厅,"售楼小姐说,"采光多好。这床,躺上去试试?"她拍拍床,"可舒服了!"
唐僧站在样板间门口,张了张嘴:"……我们就住一夜。"
"住!住这儿就是缘分!"售楼小姐眼睛更亮了,"这房我都给你们留着!你们要是买,我现在就给你们算折扣!"
八戒已经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了:"咱能住这儿?这沙发比旅馆还软和!"
唐僧没接话。
夜里,售楼小姐给他们指了三层的儿童房:"你们睡这儿,那床你们别嫌小。明儿我再带你们看大户型。"
她出去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像送走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售楼处里安静下来。团队各自躺下。
悟空睡不着——它睡不着的惯例。它从儿童房的窗台翻出去,蹲在售楼处门口,看这座城。
路宽,楼新,路灯亮。可整条街,亮灯的窗数得过来。风从空荡荡的路面上吹过去,把落下来的树叶卷起来,转了个圈,又落下去。
它总觉得这城哪里不对。
不是西沟村那种空。西沟村是空了、枯了,空得让人心里发沉。这座城不是——这座城是盖好了,崭新的,可住的人太少,像一座摆好了所有的东西、就等着人来装满的城。
售楼小姐说,她已经一个月没开张了。
悟空蹲在售楼处门口,看着那些路灯。
路灯明晃晃地亮着。空无一人的路口,红绿灯还在变。远处的写字楼,一层一层的灯,亮着。
它越看,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。
不是灯在亮。
是别的什么。
它说不上来。它蹲在那里,看着这座空城,总觉得这座城……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