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90章

天亮,队伍收拾东西要走。

八戒把最后一袋玉米搬上车,拍拍手,四下看了看。村子还是空的。井是通的,水是清的,玉米收完了,路也踩平了。可村还是空的。

没有人来送。
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几个老人。今天墙根蹲着的,好像又少了一个。

唐僧没有催。他提着布包,走到村口那个老人跟前,蹲下来,跟他平齐。

"老人家,"他说,"你这村子底下,有灵脉。"

老人抬起浑浊的眼,看了他很久。他听不懂什么叫灵脉,可他知道这个外乡人在跟他说一件跟他村子有关的事。

他张了张嘴,没问灵脉是什么。他问了一句别的。

"灵脉,"老人说,"能让孩子回来吗?"

唐僧没答。

他坐在那个空村子的村口,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,看着墙根越来越少的人,看着那座关门的学校,看着操场上疯长的草。他说不出"能",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。他这一路记过那么多断点,头一回站在一个断点前面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老人没再问。他转回去,看那片空地。那片空地上以前立着他的房子,房子里住过他的儿子,儿子生过他的孙子。现在那片地空着,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
八戒站在车边,难得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高庄那口锅,想起翻本那口气。翻本也是个"自枯"的念头——他守着它,像老人守着这片空地,守着守着,人就没了。他没说。

悟空蹲在车顶,也没说话。

唐僧站起来,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。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。他翻开残经,找到西沟村这一处断点。

铅笔落下去。

分类那一栏,他写的是——自枯。

不是"断",不是"妖占",不是"天庭截"。他一路记过来,每一处断点都有个怪它的地方:柳行村是被强拆的,黄泥岭是尘占了路,安平镇是灵魅调了记忆,广济寺是三只犀牛精吃了香火。可这一处,不是谁截的,不是谁占的,不是妖干的。

是人,自己一步一步走的。走着走着,线就薄了。薄着薄着,村就空了。

他把"自枯"两个字写下来。

笔停了很久。

这是他记到现在,第一个不知道该怪谁的断点。不是没有原因——是原因太大、太散,散在每一个离开的人的脚底下,散在镇上那所学校的门槛上,散在那些走了再也不回来的脚步里。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的东西。它就这么,自己枯了。

他合上残经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司机没答话,把车发动,往西开。

车开出去几十公里。

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了一眼。后视镜里,西沟村村口,还有人站在那儿——那个老人,还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走的方向。像一棵不肯倒的树,守着那片越来越空的空地。

悟空把目光收回来,看车头前方。

公路尽头,地平线上,隐隐立着一片楼群。

又是一座城。

路宽,楼新,路灯亮。远远地看过去,灯火通明,像一座满满当当的城。

可悟空知道——空着的东西,远远地看着,都像满的。

它没说。它蹲在车顶,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,总觉得这城哪里不对。

不是所有的断点都有东西可打。有些断点是空出来的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走过。走过,记下,然后走。

车头前方,那座城,正朝它们迎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