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队伍发现没事可做了。
八戒起了个大早,站在村口,把两手往腰上一叉,四下一看——玉米收完了,井掏通了,人送走了。他把那身又白又胖的肚皮挺了挺,愣了半天。
"猴哥,"他朝车顶喊,"今儿咱干点啥?"
没人答。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墙根那几个老人。
八戒挠挠头:"总不能干坐着吧。"
他真去找活干了。村东头的柴垛他给劈了,村西头的水缸他给挑满了,连村口那条土路都被他拿脚踩平了几处坑。可柴垛劈完了,水缸挑满了,路踩平了,他还是站在原地,四下一看,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
沙僧没说话。他把井台又拿布擦了一遍,擦得锃亮。擦完了,他把布叠好,站回井台边,看着那口通着的好水,水哗哗地淌,淌进没人种的地里。
小白龙把车在村口转了一圈,没找到要送的人。他把车停下来,熄了火,看着这座空荡荡的村子。
悟空蹲在车顶看了一上午。
它想找点事做。
它跳下车顶,走到墙根,挨着那几个老人蹲下来。老人蹲一排,它也蹲进去,一只蹲着还没人高的猴,跟几个老头排成一溜。没人看它,也没人赶它。太阳晒着,墙根暖烘烘的,几只苍蝇在老头们脚边嗡嗡转。
悟空蹲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它数了数。
昨天墙根蹲着四个老人。今天,好像少了两个。
它又数了一遍。四个,成了两个。那两个,它昨天见过——一个拄着拐,一个老抽旱烟。今天都不在了。
它张了张嘴,想问。可问谁呢?那俩老人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也许走了,也许搬走了,也许只是今天没出来蹲着。它把火眼金睛又扫了一遍整个村子。没有妖,没有灰,什么都没有。那条线还是薄着,慢慢变细,像血往回流。
它站起来,顺着空村子往外走。
村口有一座学校。围墙爬满了藤,操场长满了草,大门锈了半扇,门牌上"西沟小学"四个字还挂着,只是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白灰。
悟空站在门口看。
八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也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,小声说:"这学校,咋没人了?"
墙根一个老人听见了,抬起浑浊的眼,慢悠悠地说:"撤并了。三年前。"
"撤并?"
"学校没了,孩子得去镇上念。镇上远,家长就得跟去,孩子他妈也走,孩子他爸也走。一大家子,都得走。"老人说着,咧开没牙的嘴,像是笑,"撤并那天,全村放了一晚上鞭炮。给孩子们高兴的。高兴完,村,就空了。"
八戒愣了。
悟空没动。
它站在那座关门的学校门口,看着操场上疯长的草,看着门牌上掉漆的"西沟小学"四个字。那鞭炮放得真响啊。为谁高兴的?为孩子高兴的。高兴完,孩子走了,孩子的爸妈走了,走了的再也不回来了。
村就这么空了。
不是谁拆的,不是谁占的,不是妖干的。是人,自己一步一步,走了。
悟空站了很久,往回走。它走回墙根,又数了一遍。
少了一个。
又少了一个。
它数不清了。昨天蹲着的老人,今天又没了一个。没人看见他们什么时候走的,就像没人看见那条线是什么时候淡下去的。它站在原地,头一回觉得——它想帮忙,可它无事可做。它打得动妖,打不动这个。它帮得上活,帮不上这个空。
唐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它身边,也看着那面墙根。
悟空没回头:"师父,这一处,怎么办?"
唐僧看着那几个老人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不知道。"他说,"这村子,没东西可打。"
悟空没接话。
它站在墙根,看着那空出来的地方——昨天还蹲着人的地方,今天空了一块,又空了一块。没人知道那老人去哪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