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村第二天，队伍各自找活干。
天刚亮，八戒就拎着个蛇皮袋下了车，蹲在村口看那片玉米地。玉米早就该收了，黄了腰，穗子沉甸甸垂着，一棵挨着一棵，像没人管的孩子站了一地。
"这地，咋没人收？"他朝墙根蹲着的老头喊。
老头抬了抬眼皮："收不动了。全村能下地的，就剩仨人。我今年八十二。"
八戒愣了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越野，又看看自己那双颠了十年勺的手。
"那……我收？"
"你会？"
"不会。"他挺了挺肚子，"我能学。"
他弯腰掰第一穗玉米的时候，手是笨的。掰断了穗，玉米粒溅了一地。老头蹲在田埂上看着，没说话。八戒也不说话，闷头一穗一穗掰，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往西偏过去，他满头满脸都是汗，脊梁弯得像一把绷紧的弓。
沙僧没进玉米地。他拎着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的铁锹，走到村中间那口井边，蹲下去看。
井台是青石的，磨得锃亮。井口盖着两块木板，掀开一块，一股水汽扑上来。他探身看了看，里头的水面黑黢黢的，泛着光，却清冽——是一口好水。
他不说话，把铁锹插进井台边的淤泥里。井台边淤了厚厚一层泥，堵着水道，水是活的，只是被淤泥堵住了出口，流不出来。他一声不吭，一锹一锹往外挖，挖到日头偏西，淤泥清出一条沟，水顺着沟沿漫出来，清亮亮的，往村口淌下去。
"这水……"唐僧蹲在井边看，伸手掬了一捧，"是好水。甜。"
"甜。"沙僧把铁锹往肩上一搭，站回井台边，"没人喝。"
村里只剩老人。一村的井，掏通了，也没几个人用得了这么多水。水哗哗地淌进地里，淌进没人种的地里，像一句没人答的话。
小白龙把车开到村东头那户人家门口。屋里一个老太太，八十多岁了，扶着门框站着，看见车灯亮了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"老奶奶，你要去镇上？"小白龙问她。
"我……"老太太张了张嘴，"我孙子在镇上。我儿子……给我买的东西，我给人捎点去。"
"你走不动，我送你。"
"不用不用……"老太太摆手，可她的手一直在抖，"他忙。他……一年回来一趟。"
小白龙没说话，把车门打开，扶着老太太坐进去。老太太的儿子在镇上打工，回不来，她攒了一篮子的鸡蛋，要捎去给孙子。车开出去老远，老太太还扒着车窗往外看，看村口那棵老树，看得眼睛发红。
车开回来的时候，天擦黑了。村口那棵老树下，蹲着几个老人，看着那辆白色越野开进村口，又开走了，像看一样不属于这儿的东西。
悟空蹲在车顶，看了一下午。
八戒收玉米，他看了。沙僧掏井，他看了。小白龙送人，他看了。都是真活儿，都帮上了人。玉米收了，井通了，人送走了——放在别处，这就是干成了一天活。
可他总觉得哪不对。
他蹲在车顶，火眼金睛扫过整个村子。没有妖，没有灰，没有灵魅，什么都没有。那线还是薄着，慢慢变细，像血往回流。
"都帮上了。"八戒收完玉米，坐在田埂上喘着气，拿袖子擦汗，"这一天，可算是干了点实事。师父，咱这活儿干得漂亮吧？"
唐僧笑了笑："漂亮。"
悟空蹲在车顶，没接话。它看着墙根那几个老人——早上蹲着晒太阳的，好像少了两个。又看看玉米地那头，好像又少了一个。
它把火眼金睛又扫了一遍。没有妖。什么都没有。
活是帮上了。
可人怎么还在少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