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没有跳上大殿顶,没有从香火顶上揪它们下来。它走上大殿,从香火最旺的地方,一步一步走到住持面前。
殿里香火最盛,人最多。住持正站在供桌前,温声细气地给一位跪着的老太太加持,白眉垂到眼角,一脸慈悲。
"住持。"悟空说。
住持抬头,笑得很慈和:"施主,可要进香?"
"不是进香。"悟空说,"我是来还你一个东西的。"
"什么?"
"你的脸。"
它说完,伸手往住持脸上一揭。那副慈眉善目像一张皮,从住持脸上剥下来——底下露出来的,是一张犀牛的脸,灰扑扑的,两只角尖朝上,眼睛圆而温顺,像一头被养熟了的牲口。
殿里静了一瞬。
"妖——"有人叫出来。
香火知客辟暑从香火堂冲出来,灰僧袍底下也是一张犀牛的脸;施粥的头辟尘正端着一碗粥,站在殿门口,袖章底下露出来的也是犀牛的皮。
三只犀牛精,在香火最旺的大殿上,当众现了原形。
"你——"辟寒的温声细气断了,喉咙里发出牛一样的低鸣,"你怎么敢——"
悟空没答。它退后一步,看着它们。
它头一回,不是偷偷把一个害人的东西除了。它是在所有人面前,把那些拜了半辈子的"师父",一张皮一张皮揭下来。
大殿炸了。
有人尖叫着往外跑,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指着供桌上那尊佛"我拜了它十年——",有人当场就哭了。一个戴袖章的老太太看着辟尘,那袖章底下方才还给她盛粥的手,如今是一只蹄子,她攥着那只没喝完的粥碗,哭不出声来。
"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!"有人喊,"我宁可不知道!"
"谁让你们来的!"有人抄起殿里的蒲团往悟空身上砸,"还我们的庙!还我们的师父!"
石头、蒲团、供果,雨点一样砸过来。悟空站着没躲,任它们砸在身上,砸在脸上。
它认得那种眼神。
不是恨,不是怕,是那种"你为什么要打破它"的眼神——是它自己一路被人当妖打时,看过千百遍的眼神。大闹天宫时天庭看它是妖,五行山下路人看它是妖,一路走来各关的凡人看它是妖。它从没想过,有一天它会是那个让假象塌下来的人,而塌下来之后,人人都在怪它。
它没还手。它站在那里,让那些石头砸。
"住手。"
唐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殿前。
他一身旧僧袍,站得直直的,声音不高,可殿里的人都听见了:"住手。"
没人真停,可哭声静了一点。
唐僧说:"他们拜的是假的。可善,是真的。"
他指着地上那碗粥:"这碗粥,是真的。施粥的人,是真的。义诊的药,是真的。那老郎中把脉,手是稳的。那盛粥的,平时一碗盛得满满的,不手抖。这些,都是真的。"
"他们披着人的皮,可他们干的活,是真善事。"唐僧说,"善是真的。做善的人是假的。可善不假。"
"打掉了假佛,香火断了。"他声音很稳,"可这粥,还能有人接着盛。这药,还能有人接着抓。这善,不靠那三只牛,也做得下去。"
有人还在哭,有人不扔石头了。
悟空站在原地,身上的石头落尽,抬起头看着唐僧。
香火断了。大殿顶上那团一明一暗、稳得不像火的香火,慢慢地,淡下去,熄了。
三只犀牛精,在空荡荡的殿中央,三头并排站着,像三头没了主心骨的牲口。辟寒最后抬起那双圆而温顺的眼睛,看了悟空一眼,没再挣,也没再叫。它们被知客庙里的凡人捆住,带下去的时候,谁也没回头。
唐僧蹲在殿前的台阶上,翻开残经,找到广济寺这一处断点,摸出那半截铅笔。
他写得很慢:
"这一处断点,广济寺,三只犀牛精藏在香火顶上吃信众的信仰——善事全真,妖吃信,信养妖。打掉了。善不假。断口还在。"
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
他又添了一行小字:"这善,不靠那三只牛,也做得下去。"
悟空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写。它怀里的空白符纸与三样证据揣了五百年没人看,可这个和尚,把每一处断点都记下来。这一处,他记的是"善是真的"。
八戒蹲在殿外的台阶下,看着信众渐渐散去的背影,那句"养着就养着呗——它还喂人饭呢"咽了回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"……它还喂人饭呢。"
没人接话。
天快黑了。施粥处又支起了锅,几个凡人善人接了手,头一锅粥的热气升起来,飘过熄了香火的大殿。
车发动了,往西开。
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广济寺——香火断了,可殿前的粥棚还亮着灯。它转过头,看着车头前方。
前面,是没有人,是空旷。路越走越西,城越来越远,只剩下路,和路尽头那片没人住的地方。
它忽然有点想不明白,这一路打下来,是为了什么。可那碗粥还热着,那善还做得下去——也许这就是那和尚说的,善不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