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香火堂的香火还在一明一暗地烧着。
悟空蹲在老槐树上,一夜没动。那三只犀牛精吸了一夜,吃得越饱,香火烧得越旺,火苗跳得越稳。它数着那团稳得不像火的火苗,等天光白透,才从槐树上跳下来,走到殿前的空地上。
唐僧刚梳洗过,正站在廊下看香客进香,看见它过来,温声道:"悟空,歇得可好?"
"师父。"悟空站在他面前,直起身,"我有话跟你说。"
唐僧脸上的笑淡下去,跟着它走到殿角僻静处。
"这庙,不对。"悟空说。
"哪里不对?"
"善事,都是真的。"悟空看着他的眼睛,"施粥,是真的。义诊,是真的。素斋,是真的。香客的欢喜,也是真的。我跟着看了一天一夜,一样都不掺假。"
唐僧点头:"这寺的善,我是亲眼见的。"
"可善事底下,养着妖。"悟空说,"夜里我火眼金睛扫进香火堂——三只犀牛精,趴在香火顶上吸。住持,慈眉善目的人皮底下是犀牛,趴得最高,吸得最狠。香火知客,施粥的头,也都是犀牛。它们吃的,是信众的信仰力。"
唐僧愣住。
"善事做得越好,香火越旺,它们吃得越饱。"悟空一字一顿,"妖吃信,信养妖。这一关的妖,不是断口上长出来的,是这一城的人,自己一点一点'养'出来的。"
唐僧半天没说话。
半晌,他问:"那打掉它们,施粥义诊,怎么办?"
悟空没答。
"善事是真的。"唐僧说,"打了假佛,香火断了——施粥的钱,义诊的药,救济的粮,全断了。那些排队的老人,那些把脉的人,那些添了一碗又一碗的香客,怎么办?"
八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蹲在台阶下,听了半句,缩着脖子插嘴:"师父,那咱别打了呗。善事是真的,养着就养着呗——它……它还喂人饭呢。"
没人接话。
唐僧看着殿里进进出出的香客,看了很久。他一路的"以为",又一次被现实削下一角:他以为真善事底下,不该养妖。可真善事底下,养着妖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,哪一处都没让他这么犯难——这一处连"断口"都没有,是一整座香火极旺的庙,把善做成真的,养着一只妖。
"悟空。"他开口,声音很稳,"你说,靠这个活的人,活的是不是自己的日子?"
悟空看着他。
"这城里的人,来进香,来施粥,来义诊,心里头是真信。"唐僧说,"可他们供的这尊'师父',是人皮底下的犀牛。他们拜的是假的,供养的也是假的——他们以为自己在积德,其实是在喂妖。靠这个活的人,活的,已经不是自己的日子了。"
悟空猛地抬头。
"打。"唐僧说,一个字,很轻,很稳,"不是因为它该打。是因为靠它活的人,活的已经不是自己的日子了。"
悟空蹲在殿前,看着眼前这个肉眼凡胎的和尚。他一路见它打妖,从没让它当众打过一回。这一回,他说"打",不是因为它该打,是因为这庙养出来的是妖,而吃妖长大的人,活的不是自己的日子。
它站起身,看了一眼大殿顶上那团一明一暗、稳得不像火的香火。
"怎么打?"唐僧问。
悟空没答。它看着香火顶上那三只藏在人皮底下的犀牛——它们趴在香火最旺的地方,慈眉善目,温声细气,亲手给香客盛斋,亲手把米一袋袋分下去。
当众打。它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,压不下去。
在香火最旺的大殿上,当众把那三张皮揭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