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队伍没走。
唐僧说要在这城里多歇一日——广济寺的素斋好,施粥义诊都是真善事,他带着队伍又上了山,还帮着寺里搬了一下午的米,出了一身汗,脸上是那种做善事的人才有的踏实。
悟空没进殿。它蹲在老槐树上,跟了一天。
施粥那边,戴袖章的人一勺一勺给排队的老人盛粥,盛得满,不手抖;义诊那边,老郎中把脉开方,不收钱,药也是真的;素斋那边,香客们吃得干干净净,添了一碗又一碗。它看着那些信众脸上真欢喜、真虔诚的光,头一回觉得"善事全真"这四个字,它看得明明白白,一样都不掺假。
它甚至生出一个念头:也许这一回,真是它想多了。
它打了一路的妖——柳行村的食残、黄泥岭的尘、安平镇的灵魅、永宁商厦的蜘蛛精、石沟矿那孩子的一团火,它看什么都像妖,看哪座庙都觉得底下压着东西。也许冷的是它自己。
"悟空,进来吃碗斋吧。"唐僧在斋堂门口喊它。
"用过了。"悟空说。
它没进殿。它蹲在槐树上,又看了一天。
夜里,香客散了,香火堂的香火还一明一暗地烧着,火苗跳得极稳,稳得不像火。
悟空没睡。它蹲在殿外的老槐树上,火眼金睛,往香火堂里扫。
它看见了那三只犀牛精。
辟寒,住持,慈眉善目的人皮底下,是犀牛——它趴在香火顶上,趴得最高,吸得最狠。那白眉垂到眼角、那温声细气、那亲手给香客盛斋的手,全是一张皮。辟暑,香火知客,灰僧袍底下是犀牛,在香火里头吸。辟尘,施粥的头,袖章底下是犀牛,贴着香火底部吸。
它们吃的是信众的信仰力。善事做得越好,香火越旺,它们吃得越饱。这一关的妖,不是断口上长出来的,是信众自己"养"出来的——妖吃信,信养妖。
悟空蹲在槐树上,直起身子,拳头攥紧。
它这一路打妖,那些东西的气,多少都带着一股"不对"的味儿,藏得再深也染得着边。可这一回,它头一回看见一种妖,不躲、不藏、不害人,就站在善事的顶端,把善事做成真的,让人心甘情愿地供养它。
它想打。它要一拳把这假佛打回原形,让那些信众看看,他们拜了半辈子的"师父",人皮底下是什么。
可它又不敢打。
善事是真的。打了假佛,香火断了,施粥的钱、义诊的药、救济的粮,全断了。那些排队盛粥的老人,那些把脉拿药的人,那些吃得干干净净的香客——它们供的这东西是妖,可它们自己不是。
它蹲在槐树上,拳头攥了一夜,没落下去。
它想起永宁商厦那个老板娘,笑盈盈地说"我是自愿来的";它想起安平镇,唐僧站在镇口问"这算害人吗"。它打了一路的妖,头一回觉得,一拳下去,断的可能不只是香火。
天蒙蒙亮,香火堂的香火还一明一暗地烧着。
悟空蹲在槐树上,看着那三只犀牛精趴在香火顶上,吸了一夜,吃得越饱,香火烧得越旺。
它没有动。
打不打?
打了,善事跟着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