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济寺在城西,半山腰,青瓦红墙,香火味飘得满城都是。
车队进城的时候,八戒把车窗摇下来,鼻子先探出去吸了一口:"师父,这城里的味儿不对。"
唐僧从残经上抬起头:"什么味儿?"
"斋饭的味儿。"八戒吸了又吸,"真香。比高庄那口锅炖的还香。师父,这城里是不是有家特别好的斋馆?"
"广济寺的素斋,全城最好。"唐僧合上残经,"施粥义诊,全是真的。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听人说过。正好,我带你们去礼佛,吃一顿斋。"
悟空蹲在车顶上,没接话。它闻见的不是斋饭的香,是香火的味儿——整座城都浸在一种烧得很旺的、干干净净的香火气里,像一锅慢火熬了很久的汤,闻得出来火候。
车在半山腰停下。广济寺的山门开着,香客络绎不绝,有跪着走台阶的,有捧着香供的,有领着孩子来的。信众脸上没有愁容,是那种真欢喜、真虔诚的光——跪拜的、供香的、领斋的,没有一个是被迫的。
八戒一进门就跟着香火往斋堂钻。唐僧在山门口合掌,被一个穿灰色僧袍的知客引着往里走。
悟空没进殿。它蹲在殿外的老槐树上,火眼金睛,往殿里扫。
住持从大殿里迎出来——慈眉善目,白眉垂到眼角,说话温声细气,亲自招呼香客,亲手给唐僧盛了一碗斋。那碗斋做得精细:豆腐切成薄得透光的片,菌子炖得火候正好,素油用得恰到好处,不齁不寡,一筷子下去就知道不是糊弄人的。唐僧吃得停不下来,连声说好。
悟空蹲在槐树上,看着那个住持。
气太匀了。
它打了一路的妖,看过柳行村的食残、黄泥岭的尘、安平镇的灵魅、永宁商厦的蜘蛛精——那些东西的气,多少都带着一股"不对"的味儿,像水里渗着一滴墨,藏得再深也染得着边。可这个住持的气,匀得不像话,像一潭被修整得看不出水纹的死水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修行者的气,太匀了,就成了一种不对。
悟空又去看施粥那边——一个戴袖章的人,一勺一勺给排队的老人盛粥,盛得满,不手抖;义诊那边,一个老郎中把脉开方,不收钱,药也是真的。素斋、施粥、义诊,全是真善事,做得细,做得诚,不掺假。
它蹲在槐树上,看了很久。
这庙哪里都好。
好得让它发冷。
它想起安平镇——那里的镇上,人人都在笑,笑得整齐。它当时说不出来为什么发冷,后来打掉了那东西才明白,那是假。
可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,素斋是真的,施粥是真的,义诊是真的,信众脸上的欢喜也是真的。
是真的,才让它发冷。
天擦黑,香客散了。唐僧心满意足地从斋堂出来,见悟空还蹲在槐树上,仰头喊它:"悟空,斋用过了吗?"
"用过了。"悟空说。
"那上来,我们该走了。"
悟空没动。它看着香火堂的方向——夜里,香火堂的香火一明一暗地烧着,火苗跳得极稳,稳得不像火,像一只合着的眼睛在慢慢眨。
它头一回觉得,一座香火极旺的庙,底下压着让它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它没说。
它看了一路,先不说破,等看清再说。
"悟空?"唐僧又喊了一声。
"嗯。"悟空从槐树上跳下来,"走吧。"
它跟在队伍后面下山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庙。
这庙,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