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那层雾散了。
不是谁把它叫醒的。是它自己从里面浮上来的——像从深水里挣出水面,头顶"哗"地裂开一道光,停车场深夜的风一下灌进肺里。它蹲在那儿,膝盖顶着一片水泥地,先摸自己。
还在。
没压着。没坐堂。没喊"下一个"。
它睁开眼。安远服务区,深夜,车都停着,人都睡着。它蹲在停车场中间,浑身上下,一件没少。脚底下那层灵脉的雾,退得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它蹲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像真的在水里泡了一辈子刚上岸。
它走进便利店。
想买瓶水。手刚碰到冰柜的玻璃门,玻璃门里映出它自己——一只猴,蹲得比柜台矮,头上那个箍,安安静静地箍在那儿。
它看着玻璃里那个戴着箍的自己。
看了一会儿。
它刚活完一个没有箍的自己。那个自己没有箍,没有人压它,没有人管它,它一路升上去,坐到灵税征收的堂上,把卷宗一份一份地看,对着一只花果山的小猴,说"事不归此司。下一个。"
那个自己,没有箍。
可它觉得,那个自己的头上,比箍还沉。
它现在头上这个箍还在。这趟被安排的路还在。它蹲在便利店冰柜的灯底下,看着玻璃里那个戴着箍的自己——它拦得住一个孩子,认得下一片地,走得通一条回路。
它伸出手,摸了摸头上那个箍。
觉得戴着,也不全是坏事。
它拿了瓶水,没买冰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。它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喝那瓶水。深夜的服务区空得像一个巨大的安静,车都停着,人都在睡。
天快亮的时候,唐僧披着件外套出来了,像是去上厕所。
他走过停车场,看见它蹲在台阶上。
"睡不着?"他问。
"没什么。"它说,"做了个梦。"
"嗯。"唐僧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"师父。"
唐僧回头。
它蹲在台阶上,抬着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
"取经这个事,"它说,"是你自己选的吗?"
唐僧站在深夜的停车场里。他看了它很久。那个和尚,庙被拆了,上访无果,老僧临终塞给他一部残经,他收下当最后一根稻草,往西看了一眼,上路了。
"是。"他说。
悟空很久没说话。
它刚活完一个"什么都忍了"的自己。那个自己,没人问过它这句话。它坐在灵税堂上,一年一年,把卷宗合上,再也没有人问过它——你走这条路,是你自己选的吗?
现在它头上这个箍、这趟被安排的路,居然还是比那条路干净。
"嗯。"它说。
唐僧转身去上厕所,脚步一下一下,落在水泥地上。天边泛白,服务区的灯一盏一盏,像要灭。
悟空蹲在台阶上,把最后一口水喝完。
它想,它活完了那个"什么都忍了"的自己,可它不是那个自己。它还在走。这一条,是它自己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