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掌悬在半空。
风把山上的砂粒吹起来,打在它脸上。它站了很久——在这个镜像里,它是站着的,没有被压。那掌还停在落下来之前。
它看着那座山。它头一回,不是在看山压下来,是在看山底下压着什么。
花果山。
它想起花果山上那些猴子。想起那只老猴跟它说"山病了",想起它满山遍野地跑,想找山为什么会病。它这一路闹上来——闹龙宫,闹地府,偷这颗桃,偷那颗丹,打到这灵霄殿上。它以为自己是在闹,是在替那一山的猴讨个说法。
可它忽然算清了一笔账。
反到底,花果山先没。
它不是打不赢。它从来不怕打。它是头一回算清楚:它越往上打,底下那片它想护的山就越先没。那掌是压它的,可它真挨了那掌,花果山的猴子就真没人管了——它上来了,底下就空了。
它收了棒。
它跪了。
那掌落下来,压在它背上,没有山。宽恕——天庭说既往不咎,仍封它齐天大圣,有官有禄,代价是守规矩。它守了。
它这一守,就是五百年。
它真有能力。火眼金睛看材料,比谁都快,谁的对不上,它一眼就看出来。一百年升一级。同僚起先怕它,后来用它,后来忘了它曾经是谁——只记得有个办事极快的老仙官,姓齐。
它坐在案前,案上永远摞着一摞卷宗。它一份一份地看,字是一笔一笔,判是从不迟。
三百年后,它坐到灵税征收的堂上。
每年三成。这是制度,不是它。它手轻了几年——把那些瘦得厉害的压到两成半。上头查下来,它具了结,照旧收三成。
从那以后,它不再打听花果山的消息。
不打听,就不算知道。
可花果山会自己找上门来。案头卷宗里,有一栏叫"幼猴成活率",数字一年比一年低。它每年看一次,每年把卷宗合上。合上之前它数过——第一年七十二,第二年六十九。后来它不数了,它只看那栏最末一位。
今年,三。
它回过一趟山。猴子们不认识它。一只老猴怯生生地,管它叫"上仙"。
上仙。它没纠正。它想,它确实不是什么大圣了,它是个上仙,坐在案后头,把卷宗一份一份地看。
直到有一天,一只花果山的小猴,穿过一层一层的衙门,跪到它堂前。
小猴说,山里的"东西"一年比一年薄,山上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少,求上仙做主。
它低头,看见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——火,亮,还没被谁压过,还没被谁收过,一双还没学会"不打听"的眼睛。五百年前,它自己,就是从这个地方出发的。
它张了张嘴。
它听见自己说:"事不归此司。下一个。"
它看着那只小猴站起来,一步一步退出去。它把那卷宗拿起来,翻到那一栏。幼猴成活率,今年,三。
它把卷宗合上。
合上之前,它想,五百年了,它头一回,有点想那只老猴了。想那个说"山病了"的老猴,想那双还没学会"不打听"的眼睛。
这个镜像里,没有箍。
可它忽然觉得,头上有个东西,比箍还沉。
它蹲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