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安远服务区的时候,是后半夜两点。
加油、上厕所、买红牛。一个完全正常的服务区。灯亮着,超市的冰柜嗡嗡响,自助加油机红着两个眼睛。八戒排在厕所门口打了个哈欠,出来又去便利店买了一大袋零食,往嘴里塞了两块才挤回车上。唐僧付了油钱,把布包抱在腿上,靠着座椅就睡了。沙僧拎着保温杯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一圈服务区的灯,也回了车上。小白龙把车停进最靠里的车位,熄了火,车窗留了一条缝。
所有人都睡了。
只有悟空没有。
它蹲在车顶上,看服务区的灯,看停着的一排排车,看车窗里睡着的一张张脸。唐僧睡得很沉,八戒的呼噜隔着玻璃都能听见,沙僧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,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半阖着眼,也像是睡着了。
它睡不着。
五百年的觉,在五行山底下睡完了。出山这一路,它不是在赶路,就是在打,就是在过断点——一个接一个,从没停过。它想不起来上一次"什么也不做"是什么时候。大概从来没有过。
它从车顶上跳下来,站在停车场中间。
深夜的服务区空得像一个巨大的安静。路灯一圈一圈亮着,地上铺着明晃晃的水泥,远处高速上偶尔驶过一辆车,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。没有人。没有妖。没有断点。没有要打的,没有要拦的,没有要认的。
它就那么站着。
它蹲惯了车顶,站惯了断点,坐惯了什么都要干活的当口。它不知道一个不用干活的深夜该怎么站。它站了一会儿,又蹲下,蹲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猴。
"猴哥——"八戒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漏出来,迷迷糊糊的,"你还不睡?"
"你睡你的。"它说。
八戒没再说话,翻了个身,呼噜又起来了。
它站在停车场上,风从空地上穿过。它忽然想,五百年了,它头一回什么也不做地站在一个空旷的深夜。可它什么都没想清楚,脚下的地忽然像起了一层雾。
不是雾。
是灵脉从它脚下流过。
它低头看——这个服务区建在一个灵脉节点上。规划的人不知道,过路的人不知道,只有它知道。灵脉不设局,不害人,只是从这里流过。可灵脉流过修行者的脚下,会做一件事:
共振。
它没来得及想"共振"是什么,眼前忽然换了一片光。
不是它眼前的光。是它整个人"活"进了另一条人生。
五行山。
如来那一掌落下的前一刻。
它站在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,看着那座压了它五百年的山,看着那个正要落掌的手——它忽然不动了。
它听见自己心里那笔账,在那一瞬间算清了。
悟空站在深夜的服务区里,站在灵脉的共振里,走进了另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