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蹲在车顶抬头看天,看了很久。
它浑身烟熏火燎,一身的毛燎焦了大半,红眼被那团火熏得发花。它看了很久,才从车顶跳下来,没有跟车里的任何人说话,翻了个筋斗,往南海去。
风从耳边过。脚下是云。南海它认得——五百年前它跟天宫打过交道,认得路,也认得那地方住着什么人。
南海到了。观音站在潮头,像等它等了一路。
"我来了。"悟空说,"那火,我拦不住。"
"我知道。"观音没问它怎么了,也没问它那火是哪来的,"金箍,是留给他的。"
悟空愣住。它没说那孩子是谁,它没说它拦不住的是它侄儿的火,可观音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了。她一直都知道。
"我头一回,"悟空说,"求人管。"
观音看了它一眼:"你拦他,是因为他值得拦。"
悟空没答。它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观音随它回到石沟矿。天快黑了,矿坑里的火还在烧,红得发白,映得坑壁像烧起来了。那个少年还蹲在坑底,守着他的火,像守着他唯一的东西。
观音走到坑边,站定。
"你走开!"那少年喊,一蓬三昧真火直扑过来。
观音没躲。那火到离她半尺的地方,停住了,像被什么从四面八方按住,窜不出去。莲台化出三十六把金刚刀,从四面的虚影里合拢,把少年困在中间。少年在刀影里挣,火从刀缝里往外窜,可刀影密得像网。
"这是我的火!"少年喊,"你们凭什么!谁都不能碰!"
"没人碰你的火。"观音说,"是管你。"
金箍从她袖里飞出去,落在少年头上,见肉生根。少年挣了两下,金箍箍紧了——他忽然不动了,像被什么从里到外按住,那团火在他身边一点点矮下去,熄成一小片暗红的炭。
"我不服!"少年被带上莲台时还在骂,"放我下去!这火是我的!"
"火还在。"观音说,"等你学会用,它还是你的。"
悟空蹲在矿坑边,看着那一幕。它认得那个箍——它头上也有一个,五百年前戴上,见肉生根,一直摘不下来。它看了那个被套上箍还在骂的少年很久,忽然伸手,摸了摸自己头顶那个箍。
它头一回觉得,那不是惩罚。
是约束。一个没人管的孩子,需要有人管。它自己当年没人管——五百年,没人在它头上放一个箍,也没人告诉它哪些火能碰、哪些不能碰,它只能自己烧,烧到把花果山烧穿。现在,有人管住红孩儿了。
观音带着红孩儿走了。莲台升起来,往南海去。少年还在上面骂,骂声一点点远,远到听不见。
悟空蹲在矿坑边,看那团火灭了。看那片坑暗下去,凉下去——像它那一炉火,在它侄儿身上,第一次被人按住了。
它造的因。它把它大哥大嫂的儿子,送去了南海。
唐僧不知何时走到它身边。它没回头。
"我们走吧。"唐僧说。
"嗯。"悟空说。
它从矿坑边站起来,往车边走。跳上车顶蹲好。车发动往西,前面还有断点,在车头前方等它们。
悟空蹲在车顶,低头看自己那双手——烟熏火燎,燎焦的毛还翘着。它刚才不是去打,是去请。它这辈子头一回,请一个能管住火的人来。
它摸了摸头顶那个箍,又往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它忽然想,那个箍,管住了那孩子,也让那孩子有了条路。它自己那个箍,五百年了,它一直想摘。可这一回,它觉得戴着,也不全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