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少年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得很慢，慢得不像一个妖——像一棵在坑底扎了根的树，被火烧着，被人看着，慢慢地、一点点地，从火里立起来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坑边蹲着一只浑身是土的猴。
他没问它来干什么。他根本不认识它。
"你走开。"他说，"这是我的火。"
悟空张了张嘴。它想说"我是你——"，话没说完，那少年手一抬，一蓬三昧真火直扑过来。
悟空躲开了第一蓬。火贴着它的耳尖擦过去，燎掉一缕猴毛。它刚站稳，第二蓬已经烧到跟前——那火不是一束，是一大片，像一堵会动的墙，逼着它往后退。
"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！"悟空喊。
"都是来抢的。"那少年站在火里，脸被火光映着，没什么表情，"以前来抢矿的，现在来抢火的。都一样。"
悟空往后退，退到坑壁根。它想开口，可火一张嘴就压过来。它劈过那么多东西——劈过山、劈过水、劈过妖——可它劈不开火。火没有落点，散着，跟它在黄泥岭打过的那团尘一样，它一拳打过去，打在空处。
它空着手。金箍棒还扣在老君的金刚琢里，它赤手。
它忽然知道怎么办了——它知道怎么打它自己害成孤儿的孩子。它不能下死手。
它大哥。它大嫂。那孩子。全是它那一炉火的果。它刚从红星片区把那句话背起来——这片地，是我的。现在这片地长出来的那个人，站在火里，拿它那一炉火，烧它。
"我没爹没妈。"那少年说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，"没人教我，我自己学的。这火是我的。谁都不能碰。"
悟空蹲在坑壁根，浑身被火燎得发黑。红眼（火眼金睛）看进那团火——它连那火的边界都看不住。三昧真火，能烧穿一条街。它那双眼，在八卦炉里烧出来的那双眼，看不住这火。
"我不是来抢你的。"悟空说，声音被烟熏得哑，"我是——"
"你是来管的。"那少年打断它，"以前抢矿的人来管过。管完了，矿没了，人走了。你也是来管的。管完了，这火也没了。"
悟空想拦。它手抬起来了。可它没法落下去。
它害得这孩子没爹没妈。它大哥被削了修为，它大嫂一个人扛着那片死地扛了五百年，他们没力气管这个孩子。这孩子一个人，在没人去的矿坑里，练一团没人能挡的火。现在它站在火跟前，想拦，拿什么拦。
它头一回打一个"妖"，打得束手。
它不是打不过——它劈得开山，劈得开水。它只是不能下死手。它拦的不是一个妖，是一个它害成孤儿的下一代。
"你走开！"那少年又喊，一蓬火把悟空逼出矿坑。
悟空滚出坑沿，趴在矿坑边，浑身烟熏火燎。它回头，看见那个少年站在火里，火把他整个人包着。他根本不知道他在烧什么。他只知道，这火是他的。
八戒从车窗探出半个头："猴哥！你烧着了！快跑啊！"
悟空没答。它蹲在坑边喘，看那团火越烧越旺，红得发白，映得坑壁像烧起来了。
它拦不住这火。
红眼都扛不住三昧真火。它想拦，可它拦不住。它害得这孩子没爹没妈，现在连他的火，它都拦不住。
悟空从矿坑边站起来，浑身是土，一身的毛燎焦了大半。它看了那少年很久，看那团火把那片坑烧得发亮，像它那一炉火，在它侄儿身上，烧起来了。
它转过身，往车边走。
"猴哥，你去哪？"八戒喊。
悟空没答。它跳上车顶蹲好，抬头看天。
去南海。
它拦不住这火。它得去请一个能管住这孩子的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