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往西开。废区被甩在身后,往后退,退到后视镜里看不见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没进车。它喜欢蹲车顶——风从耳边过,天从头顶过,五百年压在山底下,它现在能蹲在车顶吹风,每一口风都是挣回来的。可这会儿它蹲着没动,不是看风,是闻。
它闻见一丝火味。
不是它自己的。它自己的那股火味,它在红星片区闻过——那味道它背起来了,背在身上往前走,走不脱。这一丝不是那个。这一丝是新的,是活的,是小孩的火。
它知道车头前方是什么。残经画到那儿,灵脉断了一截,标着三个字:石沟矿。废弃矿区。矿挖完了,人走了,矿坑、工棚、锈蚀设备,中国到处都是这种地方。
是它侄儿的火。
悟空蹲车顶,没跟任何人说。它只知道那股火味离它越来越近,像有个小孩在车头前方,烧着一团它认得的火。
八戒在后座扒着窗往外看:"这啥地方,荒得跟鬼似的。猴哥,咱绕过去吧?"
悟空没理。
唐僧翻着残经,头也没抬:"灵脉从这儿过。绕不过去。"
八戒缩回后座,不问了。
车在石沟矿矿区边上停住。悟空从车顶跳下来,往矿区里走。唐僧喊它:"悟空,你去哪?"
它没答。它沿着那股火味往里走。
矿坑。一个被挖空又晾了很久的矿坑。坑壁一圈一圈的采掘面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工棚塌了一半,锈蚀的设备倒在地上,风一吹,铁皮哗啦啦响。这个地方,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地方。
可坑底有火。
一个少年蹲在矿坑底,背对着它。他身前一团火——三昧真火,旺得惊人,烧得坑壁发烫,那火几乎不是火,是一团活的东西,能烧穿一条街的火。少年蹲在火前,不说话,就看着那团火,像一个没人管的孩子在没人去的地方,练一团没人能挡的火。
悟空站在坑边,没动。
它认出了这个少年。火云洞,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儿子。妖龄逾五百,可形貌心性都停在少年——没人教过他长大。它大哥被削了修为,它大嫂一个人扛着那片死地扛了五百年,他们没力气管这个孩子。这孩子就在这儿,一个人,练一团火。
悟空忽然不知道怎么办。
它打过那么多妖。每一个它都知道怎么办——一棒下去,或者先问一句。可这个少年不是妖,是它侄儿,是它害成这样的孩子。它大哥,它大嫂,那孩子,全是它那一炉火的果。它刚从红星片区把那句话背起来——这片地,是我的。现在这片地长出来的那个人,蹲在它面前,练一团它认得的火。
它想拦。它手抬起来了。可它没落下去。
它拿什么拦。它害得这孩子没爹没妈——它拿什么拦。
悟空蹲在坑边,看着那团火。那火越烧越旺,红得发白,映得坑壁像烧起来了。它认得这火——它自己也被这样的火烧过,在八卦炉里,烧出这双火眼金睛。这是它那一炉火,在它侄儿身上,烧起来了。
它想跟那少年说句话。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那少年像是听见了什么,抬起头,看向坑边。
悟空蹲在那儿,浑身是土,一身的猴毛被风掀起来。它看着这个少年——它认得那张脸,像极了它大哥,又像极了它大嫂。
它忽然懂了。它拦不住这火。
红眼都扛不住三昧真火。它蹲在坑边,看着那团火,看着那个蹲在火前的少年,很久很久,没动。
那火在矿坑里烧着。悟空蹲在坑边,想拦,又没拦。它知道——这孩子的火,它拦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