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在车顶上蹲了一天一夜,没想出别的办法。
它把那个戴袖章的女人翻来覆去地想。求,求不动——"你来晚了五百年",她的话比那片死地的灰还平。绕,绕不过去——灵脉在这儿断了,唐僧那本残经上画到红星片区就断成一截,往北绕,绕出去几千里,又回到同一条断的线上。它头一回觉得,一根棒子打不掉的东西,原来有一堵墙这么厚。
可它还有一身本事。
它蹲到后半夜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牛魔王。
五百年前,它大闹天宫之前,翠云山上跟它拜过把子的那个大哥。黑脸,大个子,说话瓮声瓮气,一杆混铁棍,现出本相是一头大白牛。它记得那大哥笑起来,震得满山的叶子往下掉。它没跟铁扇公主拜过,可它跟牛魔王拜过——它认得那大哥,那大哥的媳妇,总该念着这点香火情。
它一个筋斗翻进废区边缘,找了一处没人的背街,把自己变了。
变牛魔王。它记得那大哥的身量、那大哥的嗓音、那大哥走路时先迈右脚的那股劲儿。它把自己拔高了,拔得肩膀能顶住门框,脸上糊上一层黑,压着嗓子,学着那大哥说话前先哼一声的样:"翠云。开门。"
它学得像。它学了一路妖,从来没学错。
天亮,铁扇公主拎着那盏灯,从围挡里出来,走到它面前,站定。
她抬头,看了它很久。
悟空挺着腰站着,把声音压得更沉:"是我。我回来了。"
铁扇公主没动。她看了它很久,久到悟空觉得那盏灯的灯芯都要烧短了,她才开口:
"你以为换张脸,我就不认得?"
悟空心里一沉。它还想撑:"我就是老牛——"
"他不是你这样的。"她说,"他要是回来,不会回来求我扇子。他知道他欠我什么。"
悟空噎住了。它那身变出来的黑脸,僵在脸上。她看着它,没有火眼金睛,也没有掐诀念咒,就那么平平地看——不是看穿了一张皮,是它这身皮底下那点算计,她隔着这一片死地就闻见了。
"他走的时候,"她说,"说过会回来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看它。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围挡里那几栋楼,灯还亮着,老人还在。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一件她说了五百年、说到自己都不信的事。
"五百年了。"她说。
悟空站着没动。它身上那身变出来的牛魔王,一寸一寸地,塌回去了。塌成它自己——一只蹲着还没人高的猴。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它想说"我就是想借扇子绕过去"。它其实想说的是——它刚才变那张脸的时候,有一瞬间,它真信了。它信了它是回来还债的那个大哥,是回来替这片死地做点什么的那个人。可它不是。它回来,是为了过去。
铁扇公主看着它塌回去的样子。她没得意,也没松口气,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
"你不该借那张脸来。"
这话比"你来晚了五百年"更扎。悟空知道。它被扎得急了,往前一步:"我不借脸。我借扇子。你借我一回,我过了这片地就还你——"
铁扇公主没接话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从一直挂在腰上、那盏灯旁边的一件东西上,解下一柄扇子。蒲草编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不像个宝贝,倒像用了五十年的旧物件。悟空认得那扇子。它在废区边缘看了一整夜,看见她拎着灯巡那几栋楼,灯到哪儿,哪儿就亮一点——那点亮,就是这扇子扇出来的。
她把扇子举起来,横在身前,对准了它。
"路,"她说,"不是这么过去的。"
她扇了一下。
没有妖气,没有火光,没有天崩地裂。就一下——扇面兜着风,平平地扇过去。悟空眼前一花,满世界的风都往它脸上灌,它像一片叶子,被一股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力气裹着,离了地。它打了一路的妖,没被谁扇起来过。它想稳住,脚底却像踩在水上,一下接不住,被那股风直直地送出去。
八万四千里。
它落地的时候,在一座它没见过的县城边上的田埂上,摔了一屁股泥。它坐起来,呸掉嘴里的土,抬头往回看——红星片区早没影了。八万四千里,一座城都甩在身后。
它蹲在田埂上,没急着飞回去。
它想起那一扇的风。不是火,不是刀,不是一口仙气——是扇子。是那把它看见她用了一整夜、把废区边缘那几栋楼一盏一盏点亮的扇子。她拿那把救人的扇子,把它扇出八万四千里。它造的那片地,她一个人守了五百年,现在她把守着它的那把扇子,对准了造它的那只猴。
悟空蹲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"你来晚了五百年"。
它一个筋斗云往回赶。赶回围挡外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唐僧站在车边,看见它浑身泥地落下来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八戒缩在车窗后面:"猴哥你……飞出去大半天,干嘛去了?"悟空没理它。它蹲上车顶,往废区里看——那盏灯又亮起来了,绕那几栋楼,一圈,一圈。
它没再下去求。
可它知道,刚才那一扇,动静不小。那股风从红星片区扇出去,一路吹到了它不知道多远的地方,也吹到了它知道的地方——翠云山那个方向。
事闹大了。牛魔王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