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铁扇公主就拎着一盏灯从围挡里出来了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蹲了一夜。天明，它跳下来，第一次主动朝她走过去——不是打，是求。它一辈子没求过人。五百年它都是被求的那个，被供着的、被怕着的、被盼着的。可这一回它造的那片地就在眼前，它打不动它，只能求一把能修它的扇子。
它走到围挡口，开口就想套近乎："我认得你们当家的。"
她头也没抬，正弯腰给一个扶着围挡的老太太理衣领。"不认识。"她说，"你要是走灵脉的，往那边绕。这边是死地，进去出不来。"
"我说的是牛魔王。"悟空说，"他媳妇。他是我——"
她直起身，看了它一眼。就一眼，看得很平，像看一片早就知道会来、可一直拖到现在的灰。
"你来晚了五百年。"她说。
悟空噎住了。它攒了一肚子话——"我认得你们当家的"、"他是我结拜大哥"、"我路过，借扇子绕一下就行"——全被这一句钉在喉咙口。它造的那片地，它掀了天走了，留下这片被烧干又晾了五百年的地，是眼前这个妇女一个人收拾了五百年。它来求"绕"，它拿什么开口。
她没再理它，转身往围挡里走。身后那几栋还能住人的破楼里，探出几个老人的头。她一个一个招呼："老张，水我放你门口了。""刘姨，药在灶台上。""别出围挡，外头风大。"
她护着他们，像护着什么值钱的东西——回响 071 那一幕，悟空蹲车顶看过一遍，这一回它站得近，看得更清楚：那几栋楼是这片死地里唯一还能住人的地方，是活带。灯到哪儿，哪儿就亮一点。她一个人，拎着一盏灯，把这片死地边缘那点活气，一口一口吊着。
悟空蹲回车顶，看了一天。
白天里，唐僧下车找她谈过一回。唐僧说这片地灵脉断了，他们要沿灵脉往西走，问她有没有办法。她坐在围挡边的条凳上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："这儿没有灵脉。这儿是块死地。你们往西，从北边绕。"
"绕不过去。"唐僧说，"灵脉在这儿断了。"
"断了就断了。"她说，"我守了它五百年，也没见谁把它接回来。你们走吧。"
悟空蹲在车顶听着。它头一回看见唐僧没法答的话——不是"怎么修"，是"这一处，是它造的因"。那和尚把残经翻出来找红星片区那一页，铅笔举着，落不下去。跟九龙水库那次不一样，这回不是"这一处没得打"，是"这一处，是他自己打出来的"。
夜里，悟空没睡。它蹲在车顶，看她拎着那盏灯，绕废区边缘那几栋楼走了一圈又一圈。灯到哪儿，哪儿就亮一点。她一个人守了五百年，像这片死地里一棵不肯倒的树。
它忽然又觉得她眼熟。像在哪儿见过。可它盯着她看了半天，还是想不起来——它不认得她这个大嫂了。五百年了。
它不知道，它在明处，她在暗处。
她认得它。它蹲在车顶第一天，她就认出来了——五百年前掀了天的那只猴，头顶还戴着她当年见过的那顶花帽变出的紧箍。可她没点破。它不认得她，她等着看它认不认得出来。
天亮前，悟空从车顶下来，又走到围挡口。它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"……扇子。借我。"
她这回抬起头，正眼看了它很久。很久。
"你来晚了五百年。"她说，"你走吧。"
她转身进了围挡，把那几栋楼的灯，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悟空站在围挡外，头一回，站着没动。
它造的那片地，就在它脚底下，晾了五百年，等着一个它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