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 074 章 · 大白牛

天快黑的时候,那阵风落了地。

悟空蹲在车顶上。它一直在等这个方向——那阵从翠云山吹来的风,在它头顶转了一圈,像认了路,一头扎进围挡外那片空地上。落下来,是一个人。黑脸,大个子,说话瓮声瓮气,一杆混铁棍扛在肩上。是牛魔王。它五百年前的结义大哥。

还是那样。它大哥还是那样。悟空没动,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个黑脸大个子一步一步走到空地中间,站定。

牛魔王没看铁扇公主。它先看悟空。它站在那儿,隔着半个废区,看着蹲在车顶上那只猴,看了很久,才开口:"是你。"

悟空蹲着没动:"大哥。"

"别叫我大哥。"牛魔王的声音瓮声瓮气,像石头滚过山谷,"你掀了天,天庭算到我头上。我修为被削,家被废。我老婆——"它说到这儿顿了一下,没往围挡口那边看,"在这儿,一个人,扛了五百年。现在你来要路?"

悟空:"我不是来要路的。我是来借扇子的。"

牛魔王像是没听懂,重复了一遍:"借扇子?"

"我过不去这片地。"悟空说,"我想借扇子绕过去。我求不动她。我……"

"你拿我的脸去借。"牛魔王说,"你拿我的脸,去骗我老婆。"

悟空没答。

它头一回没法答。它确实拿它大哥的脸,变成一张"翠云。开门。"的通行证,去骗它大哥的女人。它当时觉得那是没办法的办法。现在它大哥站在它面前,一个字一个字,把它做过的事念出来,它才发现,它连"我不是故意的"都说不出口。它知道它是故意的。它是被逼的。可它大哥的女人,等了它大哥五百年——它拿那个人的脸,去骗那个人的女人。

"你连个说法都没有。"牛魔王说,"你掀了天,拍拍屁股走了。我们留在这儿,受你造的果。你回来了,不是回来还债,是回来要路。"

悟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它想说"不是我让你受的"——它说不出口。它掀了天,天庭把它压了五百年。可天庭没压牛魔王——天庭把牛魔王留在外面,削了它的修为,让它扛不住,让它家破,让它老婆一个人,在这儿守一片死地。悟空想起那片被烧干的地。它闻到过那股火味。它没敢认。现在它认了——那片地,它大哥的家,它大嫂一个人扛的五百年,全是它那一炉火的果。

"我不是回来要路的。"悟空说,声音低下去,"我……"

"你要不要路,我都得打你。"牛魔王把混铁棍往地上一顿,震得满地的灰扬起来,"你拿我的脸,骗我老婆。这一条,就够我打你一顿。"

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。它知道它打不过现了本相的大哥——它金箍棒不在手里,它赤手。可它还是站到空地中间,跟它大哥面对面。

"大哥,"它说,"我知道我欠你。"

"知道没用。"牛魔王说,"你还不上。"

它深吸一口气。然后它——现了本相。

大白牛。

悟空五百年前见过一次。那时候它觉得威风。现在它站在这头大白牛面前,才第一次看清,那是怎样一座山一样的东西——牛角顶天,踏下去地动山摇,鼻息吹起来,半条街的灰卷成漩涡。大白牛低下头,牛角对准它。

悟空赤手对上。

它一拳打在牛头上,打在角根。牛头晃了一下,没退。它又是一拳,打在前腿膝盖上——像打在一座山的山脚上。大白牛低吼一声,往前一顶。悟空被顶飞出去,撞进废区里一栋荒楼,半面墙塌下来。它从砖灰里爬起来,呸掉嘴里的土,又冲上去。

它打了一路的妖,从没这样打过——没棒子,没帮手,打一头连火眼金睛都找不出要害的大白牛。它被顶飞,又爬起来,再冲,再被顶飞。废区边缘那几栋楼,灯还亮着。铁扇公主站在围挡口,拎着那盏灯,看着。

从头到尾,她没说话。

她没拦牛魔王,也没帮悟空。她看着这两个男人——一个她等了五百年,一个造了这片地。她站在中间,谁也没偏帮。她手里的灯,照着那片被撞塌的荒楼,照着那两个打架的人,照着她守了五百年的这片死地。

悟空又一次被顶飞。它趴在废墟上,浑身是灰,喘着气。大白牛踏过来,牛蹄要落下来。它看着那只牛蹄——它忽然发现,它不想躲了。它造的因,它大哥的恨,它大嫂那盏灯照着的一切——它忽然觉得,被这一蹄子踩下去,它至少还清了点什么。

然后天边亮了。

哪吒从天上落下来,三头六臂,混天绫,乾坤圈,风火轮。跟着他的,是天庭的天兵,还有灵山的人影。四方——一齐压下来。大白牛被逼到角落,牛角顶天,地动山摇,可四面八方都是人。它吼了一声,吼得废区边缘那几栋楼的灯都晃了晃,可它还是被缚住了——混天绫缠上牛角,乾坤圈套住牛脖子,天兵的锁链一道一道锁上去。四方围剿,才把它缚住。

大白牛现回人形。牛魔王被锁着,半跪在空地中间。它抬起头,看着围挡口那个拎灯的女人,看了一眼。铁扇公主站在那儿,从头到尾,没说话。

悟空从废墟上站起来。它浑身是灰,走到被缚的牛魔王面前。牛魔王抬起头看它:"你赢了。"

"我没赢。"悟空说,"是他们缚住你的。"

牛魔王没说话。它又看了一眼那个拎灯的女人。悟空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铁扇公主还站在围挡口。她看着被缚的牛魔王。那个眼神里,没有恨。是累。是守了五百年、终于有个人被锁住了——可那个人,是她等了五百年的那一个。那种累。

悟空忽然明白了。她交扇,不是为了它。是为了这片地。她守了五百年,守不动了。可分担的人,是造因的人,是它大哥,是那只猴——这让她更累。

它蹲在废墟上,看着被缚的牛魔王,看着拎灯的铁扇公主。它头一回觉得,它造的因,不只是一片死地。是它大哥被削掉的修为,是它大嫂一个人扛的五百年。

牛魔王被押着,往天上走。经过悟空身边的时候,它停下,说了句:"路,不是这么过去的。你欠的,也不是借一把扇子能还的。"

悟空蹲着,没答。

它看着牛魔王被押走,看着铁扇公主还站在围挡口。她看着被押走的那个人,从头到尾,没说话。悟空蹲在废墟上,望着那片死地——它忽然想,下一回,它再进这片地,不是借扇子绕过去了。是它欠的,它得自己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