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70章

天刚蒙蒙亮。查封的院子里,几十个女子蹲在空地上,缩着,没人说话。

悟空蹲在墙根。它看见郑凯——那个穿工装的家属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又站在了院子门口。这一回,他手里攥着一张纸,不是昨夜那张。

他一步步走进院子,走到悟空面前。他的眼睛是干的。他一句话没说,把那页纸递过来。

悟空接过去。火化记录。名字那一栏,写的不是郑楠。可时间,地点,那栋楼,全对得上。火化日期,是三年前,郑楠失联那一年。家属一栏,空着。

"我找了三年。"郑凯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,"报警,说查无异常。我来过十几趟,不让进。这一张,是我托人,从医院档案里翻出来的。"

他把那页纸折起来,又展开,又折。手在抖,可他没有哭。

"她图什么啊……"他说。

院子里很静。蹲在空地边上,一个身体垮了的、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回头来的女子,听见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没有同情,没有控诉,甚至没有看他太久。

"图钱。"她说,"还能图什么。"

没有控诉,没有眼泪。全书最冷一句对白,落在这片查封的院子里。

悟空蹲在墙根,看着郑凯。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它想说什么?它想说"她不是自愿的"——可她字是自己签的,钱是自愿欠的。它想说"我给你个说法"——可说法在哪儿?那张火化记录上,连名字都是假的。它想说"我替你打"——它已经打过了。打完了。妖死了。人呢?

它头一回发现,它一个替人"讨说法"的妖,站在一个讨说法的人面前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
白天,太阳升起来了。女子们被警车一批一批带走,又送回来——程序接不住,又送回院子里。唐僧坐在院子边的台阶上,从白天坐到天黑。他没去劝谁,没去问谁,没去"修好"。他就坐着。

八戒站了一天,腿麻了,走过来,压低声音:"师父,差不多了吧。咱……该走了吧。这地方,咱帮不上忙。"

悟空从墙根站起来,拦住他。

"让他坐。"悟空说。

八戒看看悟空,又看看台阶上坐着的唐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。他退回去,蹲到墙根,也不走了。

悟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和尚。它头一回替唐僧挡人——它从来没替谁挡过人。五百年,它都是被挡的那个。可现在,它站到了前面。它说"让他坐"的时候,忽然明白:那个和尚不是在发呆。他在记。他在看那些自愿走进来、字是自己签、债是自己欠、身体垮了医疗系统没有她们那一栏的人——他在把她们一个一个人,看进那本残经里。

天亮。唐僧站起来,走到车边。他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查封的白楼。

"记下来。"他说。
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他翻开残经,找到安和苑这一处断点。铅笔落下去——写得最慢。一笔,一笔,比以往任何一笔都慢。他写:这一处断点,安和苑,几十个自愿走进来的女人,字是自己签的,债是自己欠的。妖是中介,打掉了。断口还在。可这一笔,他写到最后,没有写"断口"。他写的是一群人的名字一样的东西——她们没有名字,她们在系统里,是"项目"。

他合上残经,抱在怀里。

车往西开。安和苑落在身后。

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那栋白楼。它打掉了一个妖,可它头一回,打完一关,不知道自己打掉了什么。它只记得那句最冷的话——"图钱。还能图什么。"

它蹲在车顶上,往西看。路还往西。下一处断点,在车头前方,等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