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，悟空蹲在安和苑楼根。
几十个女子，从楼里出来，又缩回去。有的抱着肚子，走到门口两步，停住——肚子里是别人的孩子，合同没到期，走了算违约，债主还在等。有的站在门里，不敢出来，眼睛望着门外的天，像望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。有的扶着墙，慢慢挪，挪到走廊口就没了力气。
一个身体垮了的女子，瘫在走廊里，没人管。她张着嘴想说话，只能出气——像昨夜那个并发症的，又像一个。悟空蹲在楼根，看着她们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，打过妖，拆过口子，砸过机器。它头一回发现——它打掉的不是妖。是一个"包吃包住"的笼子。笼子没了，笼子里的人，被扔在太阳底下。没人接。
"活儿。"它听见自己心里那两个字。它忽然想，它们最不缺的，就是活儿——她们签过字的那个东西，不叫活儿。叫绝路。
门口来了一辆车。下来一个穿西装的，手里夹着个文件夹，跟昨夜那个"主任"一样齐整。他走到门口，冲着门里喊："我那个孩子呢？"
悟空站起来。唐僧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门口，伸手按住了它的肩。
"合同是真的。"唐僧说。
悟空回头看他。唐僧没有看它，他看那个客户——一个男人，四十岁上下，夹着文件夹，站得理直气壮。他真的有一份合同。他真的付了几十万。他真的觉得，那个孩子，是他的。
悟空没动手。
它蹲回楼根，看着那个男人在门口跟人理论，吵，闹，最后被一个管事样的人请进去。过了一会儿，那个男人出来，手里抱着一个孩子——正常的，白净的，裹在一床小被子里。他上车，走了。孩子在他怀里，不哭不闹，像知道自己的去处不在这栋楼里。
悟空看着那辆车开远。
它忽然想起什么，火眼金睛，往灵面各处扫。扫了一圈。又扫一圈。一个都找不回。
妖胎——灵根异常的那些孩子，早被单独标价，接走了。散在灵面各处。不是藏，是它根本不知道，在谁手里。它火眼金睛看得见妖、看得见鬼、看得见人心里那点算计——它看不见，那些孩子去了哪儿。
下午，警车来了。查封的来了。
"查无异常"变成了"查出来了"——查出来的是"非法代孕"这个名目。名目有了，几十个活人，没有去处。
女子们被排成队，问话。
"你从哪来？"
"你签过字吗？"
"你孩子呢？"
每一个问题，她们都答得上来——因为每一个问题，她们都签过字。字是自己签的。钱是自愿欠的。肚子里的孩子，是合同上的。她们站在警车边，低着头，像一群等一个"那一栏"的人。可系统里，没有她们那一栏。她们不是"人"，是"项目"。项目查出来了，项目里的人，往哪儿去，没人知道。
唐僧站在查封的院子边上，看那些女子被带上警车。他看了很久。
悟空蹲在墙根，看那些女子一个接一个上了警车，又下来——警车载不下，程序接不住。她们蹲在院子空地上，像一群没了笼子的鸟，不知道怎么飞。
八戒凑过来，压着嗓子："猴哥，要不咱……帮她们找个活儿？"
悟空没回头："活儿。"它说，"她们最不缺的，就是活儿。"
八戒张了张嘴，没接上。他认得这种门里是什么——他也签过字。他也走过神。他知道"活儿"救不了她们。
夜里，院子空地上，灯亮着。女子们挤在一起，有人低声哭，有人抱着肚子发呆。悟空蹲在楼根，看着她们。它头一回，打赢之后，发现要面对的东西，比妖更难打。妖有核，有口子，一拳下去，散成灰。这一摊子人，没有核，没有口子——她们是自愿走进来的，字是自己签的，债是自己欠的。它打不动这个。
唐僧走过来，在它旁边蹲下。谁都没说话。
这时候，郑凯——那个穿工装的家属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子门口。他看了那些女子一天了。他一直在找一个熟面孔，找妹妹郑楠。他没找到。
夜里他攥着一张纸，不知从哪弄来的，手在抖。
悟空和唐僧都看见了。他没开口。他攥着那张纸，站在院子门口，手抖得厉害，像那张纸比一栋楼还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