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，那辆白色越野还停在安和苑门口的阴影里。
悟空从车顶翻下来，赤手。棒子还套在老君的金刚琢里，它没去取——它用空手打这一层。
它没走正门。它顺着那口浊气，绕到围墙根，火眼金睛往楼里一沉，像往一锅熬了太久的汤里潜下去。一层一层的虚弱从它身边浮过去，没人看见它。监控、保安、门禁，在它眼里都只是一层一层会动的壳。
它顺着那口浊气，一路潜到底。
地下室。灯是白的，白得发青。
两个穿白护工服的东西，拖着一个女子，往走廊尽头走。那女子瘫着，肚子高高隆起，脸白得没血色，嘴唇干裂——并发症，不行了。她张着嘴想说话，只能出气。
一个护工说："手续。签字了没有？"
另一个说："签了。早就签了。"
"那处理了吧。"
悟空站在走廊这头，看着它们拖着她。它活了五百多年，见过妖吃人、见过人吃人、见过神仙收妖收得干净利落——它头一回，看见人怎么被"处置"成"没人接的"。
它没忍到它们拖到门口。
它走过去，一拳，第一个护工散成一团灰。第二个还没转头，又是一拳，也散了。
走廊尽头，一扇门开了。
门里出来一个人。黑西装，办事员的样子，手里夹着个文件夹，领带系得整整齐齐，像刚开完一个会。他看见悟空，没跑，没叫，甚至没慌。他把文件夹合上，站住。
"你们这些人，"他说，"懂什么。"
悟空没说话，走过去。它知道它跟这楼里那些妖不一样——那些是被抽空的人，这个是经营的人。它一拳打在他身上。
他没躲。他甚至没动。
"我倒了——"他倒下去，喉咙里最后那口气，"她们下个月的饭，谁管？"
悟空站在他跟前，看着那摊灰。
它头一回，打死一个妖，心里没松快，也没空落落的。它心里有一口气堵着，堵得它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对了，还是又闯进了别人的什么。
它走上楼去。
地下室的动静，惊动了几层楼。它一路走，一路有人探出头来——那些女子。有的抱着肚子，有的扶着墙，有的站在门里不敢出来，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它，像看一个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。
悟空站住了。
它刚才打死的，是一个"主任"。一个不吃人、只经营的中介。它把人的绝境做成了产业链：招工来的、抵债来的、回头来的，每一层都有签名，每一层都是自己走进去的。
它以为打掉这个"主任"，这一层就没了。
可它站在走廊中间，看见几十个女子，一瞬间全悬空了。
合同没到期。债没还完。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。身体垮了，医疗系统没有她们那一栏。妖死了，她们下个月的饭，谁管？
那句话，是真的。
悟空站在那儿，头一回，打死妖之后，发现要面对的不是感激，是几十个没人接的烂摊子。
它下楼，从正门出去。
唐僧站在楼门口，看着那栋楼。他没进去。悟空走过去，站到他身边，一句话没说。
"打完了？"唐僧问。
"打完了。"悟空说，"一个管事的。中介。"
唐僧没说话。他抬头看那栋白楼，那口浊气还飘在楼顶，没散。
"楼里的人，"他说，"怎么办？"
悟空没答。
它站在那儿，头一回，不是打完一个妖，是打完一个妖之后，一栋楼的人，都在等它一个"然后呢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