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出城，往城乡结合部开。
那家属坐在后排，指路，指得越来越抖。他说他妹妹叫郑楠。三年前说去做"高薪护理工作"，第一年还往家里寄钱，第二年人没了音讯。他报警三次，都说"查无异常"。最后一条线索，是安和苑。
车拐下国道，穿过一片还没拆干净的厂房，在一栋独栋楼前停下。
楼是白的。围墙是白的。铁门上镶着摄像头，探头跟着车转了半圈，停住。门口挂两块牌子：一块是"安和苑·高端月子中心"，一块是"生殖健康咨询中心"。牌子下面是一排证照，执照、卫生许可、消防验收，样样齐全，都挂在醒目的地方，跟超市门口挂的一样。
唐僧下了车。
保安从门房里出来，登记，问来意。唐僧说，听说你们这儿能"助孕"，我替人来看看。
保安没多问，放他进去了。
前台是个穿护士服的女人，笑起来跟橱窗里的模特似的，整齐。她递给唐僧一摞册子：套餐、价位、保密协议、VIP服务。一单几十万起，全程合同，签了字，孩子就是你的，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。
唐僧翻着册子，问："住这儿的人，怎么都不见出来走走？"
"都在静养。"前台说，"我们这儿，静养是最好的。您放心，门禁严，外人进不来，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去——为的是养好。"
唐僧没接话。
悟空蹲在车顶，看那栋楼。
它火眼金睛，顺着围院扫进去。楼里的气，浊。不是妖气，不是怨气——是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汤，稠得化不开。一层一层的虚弱叠着：有趴着的，有躺着的，有站不起来的，有连气都不剩几口的。每一个，都是被抽过太多次的样子。
它顺着那口浊气，往最底下扫。
底下有东西。不是妖。
是一层一层，没人接的。用尽了的，被"处置"掉的。
它扫完，蹲在车顶没说话。它头一回看进一栋楼，看见的不是断点，是几十个"自愿"叠出来的绝境——每一层都有签名，每一层都是自己走进去的。
八戒坐在车里，忽然"咦"了一声。
"这门口——"他扒着车窗看，"那牌子，那小贷公司的标，我认得。"
悟空没回头。八戒自己先不说了。他看了那牌子很久，把话咽了回去，把车窗摇上。
副驾驶上，唐僧从楼里出来，手里还捏着那摞册子。他走到车边，站住，回头看那栋白楼。
"楼里，一个孕妇都没出来过。"他说，"天这么好。"
没人答。
悟空蹲在车顶，看着那栋白楼。它头一回，不是看见一个妖，是看见一整栋楼——楼里的人自己签的字，自己走进去的，然后在里面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