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66章

悟空在车顶蹲到后半夜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它下了车顶,绕过那栋楼,往楼根底下去。

它没有去找唐僧。唐僧头一回没答它"打不打",它等了一夜,没等到那句话——它想,那句话它自己答吧。

楼底有条缝,黑洞洞的,往下通着断口。老板娘站在那儿,背对着它,像早知道它会来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来,还穿着那件素净的围裙,脸上笑盈盈的,跟招呼客人一样。

"来了。"她说,"我还想着,你什么时候下来。"

悟空站住。"你不跑?"

"跑什么。"她笑了一下,"你来了,我就知道,会有这一天。"

悟空看着她的眼睛。它打死过那么多妖——食残妖、白骨精、黄泥岭的尘、安平镇的灵魅。那些妖,有躲的,有凶的,有装可怜的。没有一个,是这样笑盈盈站着,等它来打的。

"你——"悟空开口,又顿住。它想问她为什么,问她到底图什么,可话到嘴边,它问不出来。它头一回觉得,问一个妖"你图什么",问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她像是看懂了,声音不高:"我抽了这么多年,抽得人还觉得舒服——我自己都快忘了,我是从哪儿来的了。"

悟空没说话。

它赤手(棒子还套在老君的金刚琢里),一拳,打进她胸口。

她没躲。她散开——散成蛛丝,散成灰,像安平镇那东西一样,无声无息地,碎了一地。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。散得那么轻,好像她一直就是这些丝和灰攒起来的,你一碰,她就还原了。

蛛丝落了一地,在晨光里白花花一片。楼里的灯,一盏一盏,灭了。

断口还在。

悟空蹲在楼根,看着那堆蛛丝。它头一回打死一个妖,心里空落落的——不是因为难打,是太容易了。容易得它分不清,这一拳到底是打掉了什么,还是只是让它停了。

天光大亮,足浴城门口围满了人。

店关了门,灯灭了。常客们站在门口,有人哭,有人蹲在台阶上抱头,有人拍着玻璃门喊"开门啊"。

悟空蹲在车顶。它看见一个中年人冲过来,指着它骂:"谁让你们来的!我们这儿好好的!你凭什么!"

悟空没答。

"你还我的地方!"那人追着它喊,"我这几年,天天来这儿躺躺,就指着这一下松快!你们倒好,说关就关!"

它打死过那么多妖,头一回,打死一个妖,被人追着骂。

八戒从人群外挤过来,张嘴想说点什么,又闭上。他看了看车顶上蹲着的悟空,又看了看那些哭的人,把话咽了回去。

沙僧站在墙根,没说话。

唐僧站在人群外头,看了很久。

悟空从车顶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
"打错了吗?"它问。

唐僧没立刻答。他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,又看了看那些哭的人——他们的"舒服"是真的,他们失去的东西是真的。

"打了,是对他们好。"他说。

悟空看着他。

"可他们骂得也对。"唐僧说,"你拿走的,是他们的真东西。"

悟空愣住了。它以为师父会说"他们不懂,你别往心里去"——师父没有。他认下,两样都对。

"他骂得对。"唐僧说,"他骂得对。"

悟空没说话。它头一回,听完师父这句话,不知道该接什么。它忽然懂了——打这个动作,本身不是答案。可不打了,也不是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穿工装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一把拉住唐僧的袖子,声音发颤:

"师傅!你、你是管这个的吧!"

唐僧回头看他。

"我妹妹,"那人说,"我妹妹,在安和苑!"

唐僧愣了一下。

"安和苑?"

那人点头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"她进去了,就再没出来过。我们找不到她。师傅,你、你能不能——"

悟空蹲在旁边,看着那人的脸。它没说话。

永宁商厦的灯灭了。断口还在。可这扇门关上的时候,另一扇门,在它不知道的地方,还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