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戒说腰酸，要上楼躺躺。
他借口是刚在青牛建材蹲了一夜车顶，冻着了，骨头缝里疼。唐僧看了他一眼，没拦。八戒钻出车，往永宁商厦里头走，走到电梯口，又回头冲车这边挤了挤眼。
"师父，我就上去躺半个钟头。真躺。不干别的。"
没人应他。他转身上楼。
楼上那家店收拾得确实干净。大堂的灯是暖黄的，空气里有淡淡的香，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，领他往里走，一路的包间隔着磨砂玻璃，里面透出暖光，有人说话，声音不高，听着舒服。
包间里，热毛巾，水正好，动作轻。
八戒躺下来，先是一松。他憋了一路——青牛建材那口气，从县城憋到这儿。这会儿躺着，热气往上涌，那口气竟然一点点散了，像被温水泡开，浑身的骨头都懒了。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。
然后他觉出不对。
有东西，从他身上往外走。软着，慢着，一丝一丝，像水从筛子里漏下去。他刚松下去的那口气，正顺着那个走，被一点一点抽出去。不是疼，不是难受，是舒服——舒服得他不想动，舒服得他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。
八戒猛地睁眼。
老板娘站在门口。年轻，漂亮，笑盈盈的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热气袅袅。
"先生，舒服吗？"
八戒盯着她。火眼金睛他没有，可他当过天蓬元帅，管过天河水军，他识得气。他盯着她脸上那层皮——那层皮底下，隐约有东西在动，细细的，密的，像无数根丝，在她皮下织着。
他没敢动。他咽了口唾沫。
"舒服。"他说，"舒服，舒服。"
老板娘把茶放在床头柜上，转身走了，门带上，外面脚步声轻下去。
八戒躺在那里，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把那个"舒服"两个字，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懂了这店为什么让人离不开。
不是人愿意。是它抽的时候，人还觉得舒服。
悟空下楼进大堂的时候，老板娘正招呼一个客人出门，笑得周到，送到门口。客人回头，她摆手："常来啊。"
悟空站在大堂里，火眼金睛，看进她皮底下。
蜘蛛精。
可她跟它打死过的那些都不一样。她不躲，不凶，不装可怜，就那么笑盈盈地站着，任它看。她看悟空杵在那儿不动，笑着迎上来：
"这位大哥，是来休息的吗？"
悟空没答。
她也不恼："那您是来看人的？接人？我们这儿来的人多，出来的时候，都挺精神的。"
悟空看了她很久。"你——"它开口，又顿住。它想问她是什么、在这干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它头一回不知道怎么问。它打死过食残妖、打死过白骨精、砸过西海市的机器，那些它都知道该问什么。这一个，它问不出口。
老板娘像是看懂了它没问出来的话，笑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
"你们那儿的人，不也有自愿的吗。"
悟空愣住。
"舒服，谁不想要。"她说，"我是自己选来这儿开店的——没人逼我。客人也是自己上楼的。我不求谁，谁想上来，我招呼谁。我招呼得好，人家才愿意常来。"
悟空看着她。它打死过那么多妖，没有一只，跟它说过"我是自愿的"。
八戒从楼上下来，脸色有点白，看见悟空蹲在大堂，讪讪地凑过来："猴哥，我……我就是来躺躺。真躺。"
悟空没理他，走出大堂，蹲到车顶上去。
唐僧买完水回来，站到车边，仰头问它："看出什么了？"
悟空没直接答。它蹲在车顶上，看着那栋楼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。
"不吸灵。"它说，"不杀人。不强迫。客人自愿上楼，自愿躺下，自愿舒服。她也不跑，不躲——她说她是自己选来这儿的。"
它顿了顿："可人是真在被抽。每客薄三分。抽的时候，人还觉得舒服。"
唐僧没说话。他站在车边，也在看那些进出的人。一个客人从楼上下来，高高兴兴，舒舒坦坦，跟门口的人打招呼，说"上面真舒服，改天还来"。那人走得很稳，脸色红润，一点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。
唐僧看着那个人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"打不打？"悟空问。
唐僧头一回，没立刻答。
他没看悟空。他还在看那些自愿的人。一个接一个，上楼的时候高高兴兴，下来的时候舒舒坦坦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等着。
天快黑了，永宁商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