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高架底下，车拐进一片旧商业区。楼都不高，五六层，灰扑扑的墙皮，招牌挨着招牌，灯管缺了半截，夜里亮起来白天暗着。正中一栋，白底红字，竖着几排——
足浴城。SPA。长租公寓。便利店。
永宁商厦。
唐僧下车买水。便利店门口围着一圈人，说是吵起来了。
一个年轻人，穿着工装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扯着另一个人的袖子，声音发哑：
"她以前不是这样的！天天往上头跑，钱都花那儿了，家也不回，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——你说，那上头到底有什么！"
被扯着的是个中年人，大概是家里长辈，一脸疲："我怎么知道。她乐意去。"
"乐意？！"年轻人眼眶红了，"她以前不乐意去这种地方的！"
便利店店员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，慢悠悠接了一句：
"上面舒服呗。"
年轻人噎住："你——"
"我什么。"店员说，"我天天在这儿，见多了。男的、女的，上去的时候高高兴兴，下来的时候舒舒坦坦，第二天又上去。你问她上头有什么，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——就是说那儿待着舒服。舒服，谁不想要。"
年轻人张了张嘴，没接上。他确实说不出那地方哪里不好——执照挂在大堂，卫生合格证贴在玻璃上，老板娘年轻、漂亮、招呼得周到，楼上楼下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那地方哪里都好。就是让人离不开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看着那栋楼。
它看气。火眼金睛扫进去——整栋楼的气，不对。
不是青牛建材那种断点。也不是西海市那种烧得旺而薄的：满城人气点着、烧着、抽走，旺得虚。这一栋楼不是烧，是抽——软着抽。进出的人，一个接一个，每客薄三分。
薄得没人察觉。
悟空看那个年轻人——他扯着长辈，说他家里那口子"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"。他看得见她的没精神，可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。楼上那家店，足浴城、SPA，他去过吗？大概没去过。可他家里那口子，隔三差五就上去，上去的时候高高兴兴，下来的时候舒舒坦坦，回来就说"最近累，躺躺就好了"。
躺躺就好了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看那个走出足浴城的、气薄了三分的客人。那客人走得很稳，脸色还算红润，嘴角甚至带着点松快的笑——刚躺完，舒服得很，一点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。
它想起了青牛建材。它想起了九龙水库。它头一回，不是看不见断点——它看得见，整栋楼底下都压着一处断点，那东西就长在断口上。可它头一回，说不清这算不算害。
不吸灵。不杀人。不强迫。客人自愿上去，自愿躺下，自愿舒服。它打死过食残妖、打死过白骨精、砸过西海市的机器——那些它都认得，看得见核、看得见口子、看得见它该砸哪儿。
这一回，它看不见该砸哪儿。
八戒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车边，踮着脚往楼上瞧："师父，咱们歇一晚吧！那上头有足浴城——听名字就舒服！"
唐僧在便利店门口，头也没回："先买水。"
八戒咕哝："上头那家店，听名字就舒服……"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没理他。它看着那栋楼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，每个都薄三分。它说不清这算不算害。可它知道——楼上那家足浴城的老板娘，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明天，得上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