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六十三章 孽畜

悟空蹲在车顶上,等天亮。

它认得那个圈子。五百年前它大闹天宫,砸过南天门,打过十万天兵,它认得天庭那套程序——你够不着它,它够得着你,它还不跟你正面打。棒子没了。打不了。就只能上去。

天一亮,它跳下车顶,自己往天上走。

天庭。它走进南天门的时候,没人拦它。门将认得它——五百年前砸过这道门的那个,谁不认得。门将看了它一眼,又看了一眼,没拦,也没问。它顺着那条它走过的路往里走。它这一路走上去,没有一个神拦它,可也没有一个神问它来干什么。它忽然明白——他们都知道。都知道它那根棒子被谁套走了。他们只是不说。

它去找哪吒。哪吒下界前,收拾了一整套:混天绫,乾坤圈,火尖枪,风火轮。三头六臂,一头一身法宝。它说:"你棒子没了,我替你讨回来。"悟空蹲在砂石场外头,看哪吒下去。还没到砂石场门口,一道白光,从天上下来,一个圈,绕着哪吒转了一圈——混天绫没了,乾坤圈没了,火尖枪没了,风火轮没了。哪吒站在原地,三头六臂,手里空空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六只手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他没说话。悟空说:"它也认得你。"哪吒收回三头六臂,空着手,往回走,走到一半,回头:"你家老君的东西,你去讨。"

火德星君来了。火具法器,一整套。也是没到砂石场,白光一圈,火具全没了。火德星君站在那儿,看着空下来的手,半晌,说:"这圈,是兜率宫出来的。"

悟空蹲在天庭门口,看着那些神,一个个来,一个个空着手回去。它们都认得那圈子——都认得那是谁的东西。可没有一个人说破。一个神把话咽回肚子里,眼神往旁边飘:"那是人家的法宝。管不了。"另一个神摇头:"上头的事。咱们够不着。"悟空蹲在那儿,看着它们。它头一回发现,不是没人打得过那个圈——是没人肯接这个手。人人都认得那是太上老君的东西,人人都知道这圈套走了它悟空的棒子,可没有一个神肯替它说一句"这不是你的东西,你收回去"。

它一路捅到兜率宫。

太上老君在泡茶。茶汤正烫,他拎着壶,慢慢倒,没抬头,像早知道它会来。悟空站在门口,黑着脸,把砂石场的事说了——一个凡间的老板,偷采河沙挖断灵脉,拿金刚琢套走它的棒子。老君听完了,没答话,把茶喝完,放下杯,拎起那把芭蕉扇,起身。他说:"走。"悟空跟在后头。

到了砂石场门口。老君没动手,没吆喝,扇子一扇。

一道白光,从砂石场底下飞出来,一个圈,绕着老君转了一圈,落进他袖里。金刚琢,回来了。悟空蹲在料场门口,全程黑脸。它等着。它以为老君要打一场,要问个清楚,要给它一个说法——那圈套走了它的棒子,那牛挖断了灵脉,总该有个交代。可老君把扇子收起来,看了一眼料场里头,只说了六个字:

"孽畜,还不回来。"

青牛从料场里头走出来,低着头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它走到老君跟前,现了原形——一头青牛,垂着头,站定。老君转身,走了。青牛低着头,跟着走了。就这么多。

悟空蹲在料场门口,看着那一人一牛走远。出了这么大事,一句就完了。没人负责,没人道歉,没人解释。它想起观音收金鱼精那天——也是这么一句,也是这么收走,也是这么走。它问"你的鱼害死了人",观音说"你不该问"。这一次它连问都没问出口。它蹲在那儿,棒子没了,妖被收走了,它两手空空。它头一回不是打不赢,是"没东西可打"。

第二天,青牛建材照常开工。门口那块牌子底下,换了张脸——经理换了个。县里发了个文:"个别企业经营不规范,已约谈。"砂石价格没降,乡道还是烂的,河床塌的那几段,没人修。

那天夜里,悟空一个人下了河床。

断口在那儿。它蹲在断口边,看着那处被挖断的灵脉浅层。采砂挖断的,一车一车砂石从这儿拉走,断口还露着,像一道没合上的伤口。它没有棒子,没有妖可打——妖被老君收走了,产业还在。它蹲在那儿,蹲了一夜,天快亮才上来。什么也没说,也没人问。

沙僧默默跟下去帮忙。他下水,把河床底下被挖塌的那几段,一块一块垒回去。他没问悟空,悟空也没理他。两个人,一个蹲在断口边,一个在水里垒石头,一句话没说。垒完,沙僧上来,身上湿透,跟悟空一起,在天亮前回到车边。

这是全书第一次,有人用行动,而不是语言,站在悟空这一边。

悟空全程黑脸。

上车后,沙僧说了一句:"妖收走了。"

悟空:"产业还在。"

没人接话。车开出县城。路边又是他的搅拌站,罐车进进出出,一辆接一辆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些罐车,黑着脸。棒子没了,妖收走了,产业还在,路还在,往西。它蹲在那儿,看着那条路。它头一回,不知道这一路打下去,图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