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县城的时候,天还早,可已经堵上了。
到处在修。路在修,楼在盖,脚手架从街这头搭到街那头。砂石车、土方车、罐车,一辆接一辆,从一条乡道上来,压得路面一块一块地起皮。车队被别在路边,前头的土方车拐弯,车斗里的砂石簌簌地往下掉,落了满地。
唐僧摇下车窗,看那些车排着队往同一个方向开。路边一块牌子:青牛建材·砂石土方混凝土·全县人民放心工程。
悟空没看牌子。它下了车,站在路边,火眼金睛,往那片砂石场的方向扫。
它手里握着一根棒子。
那根棒子,它刚取回来。五百年前,它被连人带棒压进五行山底,这根棒子在山里空了五百年。这一路它都是空手打的——柳行村的妖、黄泥岭的尘、安平镇的灵魅、西海市的机器、永兴县的网。它空手打赢了一路。可九龙水库那回,观音把金鱼精收走了,它站在水里,头一回不是打不赢,是"上头不让打"。它回去,把棒子取了出来。它想,总得有样东西,是别人收不走的。
现在它握着那根棒子,往砂石场底下看。
底下断了。
河床底下,灵脉浅层,被人挖断了。砂石场就建在那处断口上,砂石车一车一车地往外拉,拉走的每一车砂石底下,都连着那条断了的口子。不是妖,不是网,是有人把灵脉当砂石挖了——凡面的工程,挖断了灵面的回路。和柳行村的拆迁、福康的那块石头,一路上的,都是这个。
"是这儿。"它说,"底下断了。"
唐僧没让它动手。"先问清楚。"他说,"这一回,先走程序。"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他们走程序。
市场监督的人来,看了看单据,说:"价格属于市场行为。他这个定价,在合理区间内,没有违规。"交通的人来,看了看乡道,说:"超载正在整改。已经约谈了,限期整改。"水利的人来,看了看河床,说:"采砂有合法手续。手续齐全,符合规定。"
每个部门都有说法。每个说法都对。他是县里的纳税大户,政协委员,办公室挂着一块匾,四个字:厚德载物。
牛总站在砂石场门口,粗金链子,路虎,一脸和气:"都是依法经营。欢迎监督,欢迎指导。"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唐僧,笑呵呵的,像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一整套程序。它打了一路的妖,头一回还没动手,就先被"程序"挡了一道。它伸出去的拳头,找不到落点——不是打不进去,是人家根本没说它打的是谁。
夜里,它一个人绕到砂石场底下。
断口在那儿。它握着棒子,往断口上探。
一道白光,从天而降。
不是人,不是妖,不是它见过的任何东西——一个圈,亮得晃眼,从夜空里套下来,绕着它那根棒子转了一圈。悟空攥紧棒子,那圈收紧,棒子脱手,被套走了。它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白光一闪,没了。棒子没了。
悟空站在砂石场底下的断口边,两手空空。
它这辈子,头一回两手空空,站在人家料场门口。
它蹲在那儿,看着空荡荡的两只手。五百年前它被压进山底,棒子还在它手里;这一路它空手打了那么久,也没觉得缺什么。可它刚把棒子取回来,一个圈下来,没了。它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
天快亮,它回去。
全队在车边等着。它没提棒子的事。可它握了一路的拳头,现在空的,谁都看见了。
八戒蹲在车边,看了一眼它的手,又看了一眼,忽然说:"散伙吧。"他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。他挠挠头,又补了一句:"我说着玩的。"没人接话。
可那句话,落地了。团队第一次,共同尝到那个味儿——我们其实没那么强。
唐僧没说话。他站在车边,看悟空空着的那只手。他没问棒子哪儿去了。他问:"那东西,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悟空说,"白光。一个圈。套下来,棒子没了。"
"那怎么打?"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天边。它认得那个圈子——不是它见过那个圈,是它认得那圈子里的东西。五百年前它大闹天宫,砸过南天门,打过十万天兵,它认得天庭那套程序。那圈套走棒子的手法,跟天庭走文书的规矩,一个路数:你够不着它,它够得着你,它还不跟你正面打。
它认得那圈子。
"走上面的路。"它说。
"什么上面的路?"八戒问。
悟空没答。它看着那个白光消失的方向——那个圈收走了它的棒子,也收走了"这一路打下去"的那条路。打不了,就只能上去。上去找那个人,那个放圈下来的人,那个它五百年前也许还见过一面的神。
它蹲在车顶上,等天亮。棒子没了。可它认得那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