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悟空跳下车顶，绕到老厂区的围墙外。
它没急着进去。它蹲在墙根那棵枯了的杨树下，火眼金睛，往墙里扫。它看过柳行村的妖、黄泥岭的尘、安平镇的灵魅、福康的镇石、西海市的机器——那些东西，都是一个一个的，都看得见核，看得见口子，看得见它该砸哪儿。
这一回不是。
墙里那片老厂区，几排老厂房，厂房中间那座水泵房，嗡嗡地响，像个心跳。它顺着那个心跳扫进去——那不是一颗心。那是一张网。网不是一张皮，是几十个点。它一个一个地看：
原料采购。仓库门口停着一排挂车，进货的车皮上贴着单子，账目整整齐齐，进得比谁都顺，损耗比谁都低。采购办公室那盏灯亮着，窗口后面坐着人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手在键盘上，眼睛却直直的，像给什么东西让着路。
仓储。货架码到顶，一排一排，码得比尺子量的还齐。理货的工人搬一趟出来，又进去，再搬一趟，脚步不快不慢，一天十二个钟头，不歇。
运输车队。物流园的门口，一辆车开出去，一辆车开进来，装货、卸货、装货，没有一辆闲着的。司机的方向盘握得稳稳的，眼睛看着路，可眼睛里的光，被什么东西抽走了，抽得只剩下一层干壳。
职工食堂。凌晨四点，灶台已经冒了热气。三千人的早饭，一屉一屉地出。掌勺的师傅站在灶边，手一抖、一翻、一落，动作熟得不像人，胳膊上的筋一年比一年粗。效率高得吓人。可悟空蹲在食堂后门，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，它见过。被什么东西点着、烧着、抽着的眼神。
小贷公司。窗口前排着队，放款"当天到账"。放款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人，报表做得比谁都平，数字抹得干干净净，签字签得又快又稳。它替那张网，把活干得"太好"了。
悟空蹲在食堂后门，看了很久。它头一回看见这种东西——不是一堆妖。是一张网，长在断点上，长全了根，像一棵树。单拎出来，哪个都不强，哪个都能一棒打死。可哪一个上面，都挂着人。不是妖在吃人——是人和妖，长在同一个环节上。人供着它，它替人把活干得"太好"。
它回来说："不能打。"
唐僧在车边等着，问："看明白了？"
"看明白了。"悟空说，"这张网，没有核。不是一个东西，是几十个东西，连成一个形状。原料、仓库、车队、食堂、小贷——一个环节，一个。单拎哪个，都能一棒打死。"
"那打哪个？"
悟空没答。它打了一路的妖，头一回，看见一个不能一棒打死的网。打食堂那个，三千工人当天没饭。打车队那个，半个县的货烂在库里。哪一个都有人丢饭碗。它蹲在车顶上，看老厂区那个方向，看了一夜。
网有头。线头在集团总部老厂区地下。它知道。
可它头一回，不知道这一棒，该落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