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永兴县地界，是下午。
先在国道上堵住了。不是堵车——是堵加油站。加油站排队两公里，从入口一直排到立交桥底下。车队里大半是货车，车头喷着三个字：永兴集团。一辆班车从对向车道直接插进队伍最前头，排到最前面的司机探头骂了两句，看见班车车身上的字，把头缩回去，没再吭声。班车停稳，车门一开，下来一群穿工装的人，说说笑笑，往厂区的方向走。队伍里有个司机摇下车窗，递过一根烟："兄弟，哪儿的？""过路的。""过路的啊。"那人把烟收回去，"永兴县不是过路的地方。是落脚的地方。都在这儿落脚，一辈子。"八戒从后座探出头："两公里？就为了加个油？""你上别的站看看，一个样。集团的车优先，剩下的，排队。集团养着全县呢——油，也是集团批的。"八戒撇了撇嘴，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没说。他想起自己刚放下的那支笔。他想说，全县都排队等一口油，排得这么顺，顺得让人心里发毛。没说出口。
车进了城。
城不大，样样都是集团的。县中门口挂着"永兴附中"的牌子，医院主楼顶上一行大字"永兴集团·第一医院"，街边婚介所的玻璃上贴着红纸——"集团正式工优先"。路灯杆上挂着广告："永兴小贷，当天放款。"唐僧坐在副驾，看着车窗外，一路没说话。他指尖搭在残经上，没松开。车过县中心，他忽然说："停车。""……师傅？""这一处断点，在县城底下。"他把残经摊开，指尖沿着灵脉那根线往西走，走到永兴县这一带，停住。他皱了皱眉："可它压着的，好像不是一个东西。"他记了一路的断点，每一处都长着一个东西——妖，口子，镇石，机器。这一处不是。他感觉到的，是很多个，像一张网，平平地盖在县城底下。他把铅笔摸出来，又放下。怎么写？他写不出来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残经，没说话。它认得那种"很多个"——它被填掉的那座龙宫底下，也压着这样一张网。它没说。
夜里，车停在县城边上一片空地上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看气。它看过柳行村的断气，看过安平镇的平气，看过福康的压气，看过西海市的烧气。永兴县不是任何一种。永兴县的气，是"串"着的——全县的人气不散，家家户户的生气，从屋脊上、从烟囱里、从饭桌上，各伸出一根细线，往同一个方向收。它顺着线看：线汇成一股，一股汇成一条，一条粗线，往县城边那一片老厂区收。老厂区的大门锈着四个字：永兴集团。围墙很高，墙头拉着铁丝网。墙里几排老厂房，厂房中间一座水泵房，嗡嗡地响——响得均匀，响得稳，像个心跳。它看了一会儿，没说。它觉得，那不是一座城的气。那像一张网。网的头，它还没看见。它只知道，那张网，一头牵着全城，一头，埋在老厂区底下。它蹲在车顶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一夜。
网的头，它还没看见。它明天要去看——线头底下，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