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,悟空在车顶上,终于看见了全城烧气的去处。
它蹲了两天。从进城那天起,全城的人气就烧着——旺,旺而薄,像一层烧得正旺的火苗,底下的柴已经空了。它一直看不出,那些烧出来的东西去了哪儿。今晚它看出来了:全城的烧气,都往一个方向收——CBD 正中间那栋楼。楼没几扇窗,灰扑扑的,冷气机嗡嗡地响,像一座巨大的冰箱,立在城最亮的地方。它从车顶上跳下来,往那栋楼走。唐僧在车里没睡,抱着残经跟出来——他也感觉到了,那一处断口,就在那栋楼底下,压着一台东西。八戒也跟出来了。他睡不着,手机还亮着,又推来一条"旺铺转让"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划走了。没点进去。他把手机揣进怀里,跟着下了车。沙僧没说话,跟上。司机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,停在楼外,没熄火,没下车。
悟空蹲在楼前的台阶上,火眼金睛,看进地底。
地底下,埋着一台机器。它没见过这种东西。不是妖,没有核,没有口子。一整片管线从全城伸过来——从每一块屏幕底下、每一个直播间底下、每一句"极速放款,当天到账"底下——接在它身上。它把人烧出来的那口气,点着,放大,再抽走。报表上,那叫日活,叫留存率。它把一座城的"想要",烧成一座城的热闹,再一口一口,收走。它握了握拳。它想砸。它想起福康——福康那块石头,是起的,不是砸的;起出来,疼回来了。这一台不是石头。这一台是机器,是它把"想要"烧旺的那台机器。它又想:砸了,那"想要"呢?——它想起白天,那头猪握着笔问它:"我就想翻本,这也有错?"它答不上来。它没砸。它在等。等那个和尚一句话。
天蒙蒙亮,楼里出来一个人。灰西装,中年人,手里拎着保温杯,像刚交完班。他看见楼外蹲着一只猴、站着一个和尚,后头还跟着一头猪、一个一身旧甲的人、一辆没熄火的车。他见过来闹的,不慌:"你们找谁?"唐僧:"……问你一句。你楼下,压着什么?""机房。"他说,"设备都在底下。别的,我不管。"悟空:"它不是妖。它把全城人的火,往一个地方收。""火?"创始人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他没听懂,也没打算懂:"我只是让想看的人多看一会儿。"他说,"我没有逼任何人。你不想看,划走就行。"他把杯子拧上,"我只看留存率。"——他说这三个字,像念一句经文。他没有说谎。他真的只看留存率。他真的不知道,那些"想看的"精气,烧起来是什么颜色。
八戒忽然开口:"猴哥。别砸。"
悟空看他。八戒站在楼前的空地上,声音不高:"关了,他们连这点热乎气都没了。"他说完,自己愣了一愣——他想起自己昨晚也想签那份合同,想起那份想要是真的,不是机器造的。机器只是把它放大。他站"不关"。这一回,轮到他站在"不关"这边。
唐僧没说话。他站在八戒和悟空中间,看着那栋楼。他学会的不只是"不说会好的"——还有"不问该不该"。有些问题不是该不该,是问了也没用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没说"打",也没说"不打"。他没拍板。
悟空又看了那和尚一眼——那和尚没说话。它又看了那头猪一眼——那头猪站"不关",可那头猪,自己已经把笔放下了。它明白了。它答不了那句话。它砸不了那句话。它只能砸它砸得了的。它没等谁拍板。它跳下去,一拳砸进地底,砸进那台机器里——没有妖气,没有火光。一声闷响,像把一台大功率的冰箱,砸停了。阵列裂开,管线一颤。全城的灯,从 CBD 开始,一盏一盏,暗下去。烧了两天的旺气,像一层烧尽了油的火苗,噗地一声,灭了。
天亮的时候,整座城宿醉。
写字楼的灯不再烧着,灰扑扑地亮着。主播下播了,广告屏暗了。路上的人走得慢,眼神发空,像宿醉醒来的人,看着一只空酒瓶。没人感谢。有人骂——有人半夜爬起来,发现直播间没了,打电话骂客服;有人冲到数据楼下,砸门,喊"凭什么关"。沙僧站到唐僧和人群之间,没说话,就站着——像一堵墙。骂声低了半截。创始人蹲在楼门口,看了看断成两截的东西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:"设备故障。"他说,"我们报修。"他转身回去了。他可能真的以为,那只是一台设备。唐僧把残经摊开,找到西海市这一处断口。铅笔落下去。他写:这一处断点,西海市,共振阵列,放大人的欲望,再抽走——砸了。断口还在。写完了,他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八戒那句话:"关了,他们连这点热乎气都没了。"他没写"对",也没写"错"。他合上残经,抱在怀里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,每一处,他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这一处,他不知道。
司机把车开到楼前的空地上,门开着。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暗下去的楼——它见过灯一盏一盏灭的时候。龙宫被填的那天夜里,海底的灯,也是这么一盏一盏,灭的。它没说。
车出西海市。
八戒坐在后座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划了一下,又划一下——没有推送。算法不认得他了。他盯着空屏幕,看了一会儿:"……还挺不习惯的。"没人接话。他把手机揣回去,没再掏出来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。拳头还留着砸机器的力道。它砸掉了一台机器。可它听见满城人宿醉里喊的"想要"——从那些空下来的屏幕后面,从那些宿醉醒来的人嘴里,一声一声,喊出来。机器关得掉。"想要"关不掉。它答不了那头猪问的那句话。它蹲在车顶上,往西看。路往西。下一处断点,在车头前方,等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