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,八戒找到了那家店。
二环边上,沿街,两层。招牌拆了一半,剩下半截"家常菜"三个字挂在檐下,灰扑扑的,像挂了很久。卷帘门拉起一半,他弯腰钻进去。桌椅堆在墙角,地上落着灰,墙上留着菜单的印子——有道"红烧肉",价钱那栏贴过一张新纸,新纸底下,露出个更小的数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后厨走。
灶台擦得还算干净。锅架上一排炒勺,旧的新的,大的小的。他伸手拿起最里边那把:旧,把手上缠着胶布,磨出的纹路,跟他那把一模一样。不是他那把。可他的手一握,就熟了——他的手认得炒勺,认得锅,认得火,认得油锅起烟的那一下。炒勺不认得他。他的手认得它。
他握着那把炒勺,站在空灶台前,站了很久。
店主从楼上下来。精瘦,叼着烟,眼底乌青:"看店?"八戒没回头:"看看。""看中就谈。"店主从柜台上拿起一沓纸,抖了抖灰,"合同在这儿,签个字,明天就能开张。房租减半,手续我都办好了,你拎包入住。"八戒放下炒勺,走出来,接过那沓纸。转让价印在中间一行,清清楚楚。他盯着那个数,看了很久。
那个数,比他算了一夜的那个数,大。也没大太多——够他翻本。够他把"高庄人家"那口锅,赎回来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口锅的话。
他想起那本旧本子。想起封面上四个褪了色的字。想起那个数——差多少,才能把那口锅赎回来。眼前这个转让价,正好够把它填上。他算了一夜的账,到这里,本来该有个头。
店主把笔递过来。他接过去——塑料杆,印着店名,新笔。他握着笔,指节发白,没落下去。
沙僧坐在墙角一张倒扣的桌子上,离柜台不远。他跟着来的。他不说话,就坐着——像一堵墙,人坐在这儿,就是个"在"。悟空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。它跟了他一路——那头猪昨晚揣着旧本子出了门,它没拦;今早那头猪又出了门,它跟来了。它隔着卷帘门看进去:那头猪站在柜台前,手里握着笔。它看不出那头猪会不会签。
它这辈子,头一回看不出。它看得出妖,看得出鬼,看得出人心里那点算计——它看不出,这头猪心里那口锅,会被哪一笔填上。
八戒握着笔,没回头:"猴哥。"悟空在门外:"嗯。""我就想翻本,"他说,"这也有错?"悟空没答。它张了张嘴——没答出来。它想说"没错",可它说不出口:它不知道"没错"两个字,能不能把一个人留在路上。它想说"有错",它更说不出口——那头猪心里那口锅,是真的。它怀里那三样东西,揣了五百年,它知道"想要"是什么滋味。它答不上来。
店主:"签不签?"八戒没理他。他握着笔,又问了一句,声音低下去,像问自己:"我这一路上……是什么时候,不想这个的?"
他想了想。
和泥那天夜里——水淹了老人的房基,他蹲在泥里和了一宿,手上全是泥,那时候,他没想那口锅。清沟的时候——那个一身旧甲的人弯腰清沟,他在旁边搭手,那时候,他没想。起石头那天——福康那栋楼,天没亮,他坐在铁门外头的台阶上,看那只猴和那个人把石头从地底下起出来,那时候,他没想。花果山——他站在"齐天大圣故里"的金字招牌底下,对那只猴说"我求你,回去",那时候,他没想。
他什么时候不想这个的?——他干活的时候,不想要的时候,他没想。这一路上,他想那口锅的时候,他在看;他不想那口锅的时候,他在走。锅,不是赎回来的。锅,是他走过去的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放得很轻。他把合同推回去:"……店,我不签了。"
店主愣了:"为什么?租金减半,位置多好——"八戒从后厨把那把旧炒勺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:"这把炒勺,不是我的。我的手认得它,它不认得我。我要是签了字,这一路上走过来的那些,全都不作数了。"店主没听懂。八戒也没再解释。他弯腰,从卷帘门下钻出去,站在太阳底下,站了一会儿。
悟空蹲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它第一次不知道这头猪会怎么选——而那头猪,选了。它没问,它没答。它只是看着那头猪站在太阳底下,像把什么东西,从身上放下来了。
八戒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半截招牌:"走吧。回车里。师父该等急了。"悟空从台阶上跳下来,跟上他。走出两步,又停住——回头看。沙僧正从店里出来,手里拎着两瓶水。他走近,把其中一瓶放在八戒手边的窗台上,没说,自己拧开另一瓶,喝了一口,先往停车场走。八戒看着那瓶水,看了一会儿。他弯腰拿起来,拧开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凉得他一路烧着的那点东西,像被压下去了一点。
"……这城,待着没劲。"他说。
悟空没接话。它跟在他后面,往 CBD 地下停车场走。那辆白色越野停在暗处,车灯亮着,没熄火。八戒拉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。悟空跳上车顶,蹲好。
它答不了他问的那句话——"我就想翻本,这也有错?"它砸得了妖,砸得了口子,砸不了这句话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暗处那两盏亮着的灯,看了很久。西海市还在烧。那口锅,被那头猪,自己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