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052 那口锅

天快亮了。那本旧本子摊在八戒膝盖上,就着手机的光,一个数,他看了一夜。

后半夜算出来的——差多少,才能把"高庄人家"那口锅赎回来。数是真的。锅不是他的了。他把手机按灭,又按亮,那行数字没动。它不会自己变小,不会自己消失,不会因为他走了五千里的路,就少一个子儿。取经,取不回来它。取经,取不回来他那种日子。那图什么?他问自己。没人答他。以前他也问过师父,师父说"会回来的",他怼回去——你骗我,你连你自己都骗。现在他连怼都不想怼了。怼了又怎样,那个数,又不会少一个零。

悟空蹲在车顶上,没睡。它从挡风玻璃看进去:手机光一亮,照见那头猪的脸,摊开的旧本子,一个数。它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它想,它怀里那三样东西,揣了五百年,它从来没算清过。它也没算过——算清了,又怎样。天蒙蒙亮,八戒把本子合上,揣回怀里,躺下去。睁着眼,没睡。

白天,车挪到城边一个早点摊旁边。八戒坐在塑料桌边,面前一碗豆浆,一屉包子。搁在平时,包子端上来,他眼睛都放光。这一回,包子摆在那儿,他一口没动,就着豆浆喝了两口,放下,盯着街上的人流,发呆。唐僧在他对面坐下:"想家了?"八戒没抬头:"想馆子。""想那口锅。"唐僧"会回来的。"说完,他自己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CBD 那片楼——他自己都说不清,这一处断口是怎么回事。这句话,他说得没底。八戒没接话。他把豆浆喝完,放下碗,放得很轻。唐僧看着他。上一次他说"会回来的",被一句"你骗我,你连你自己都骗"顶回来。这一次,他连顶都不顶了。比顶还糟。八戒把那半屉包子往塑料袋里装,装得很慢:"师父,你别管我。我就是……算了一笔账,算不清。"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头猪把包子装进袋子,没进店去。它想,那不是算不清。是算清了,才知道还不上。它没说。沙僧站在车边,没进早点摊,等他们。司机没熄火。

夜里,车又停在背街。八戒躺在后座,没睡。手机亮了一下——一条推送:"旺铺转让·西海市二环·租金减半·接手即可经营。"跟昨天那条一模一样,又好像认得他:它知道他昨晚上算到几点,知道他今天一整天没说几句话,知道他心里那口锅。它在他最想要的时候,递到他眼前。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今早师父说的"会回来的"。会回来的——那得有人去把它赎回来。它不会自己回来。他把旧本子从怀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那个数,揣回去,拉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往二环那个方向走。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他走远。它没拦——它拦不住这个。它甚至不知道,他是对是错。它只知道,那头猪心里那口锅,是真的。沙僧在后座坐直了,看着他下去,没拦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熄火。八戒的背影拐过街角,消失在西海市亮得发虚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