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西海市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城郊的立交桥一层压着一层，车流从桥缝里挤出来，汇进二环，再汇进更亮的街。写字楼的灯亮着——不是加班的灯，是凌晨两点也不会灭的那种灯，一栋楼挨着一栋楼，像谁把一座城点着了，不吹不灭。路灯杆上挂着信贷广告："极速放款，当天到账"。巨大的广告屏上，主播在笑，笑得比屏幕还亮。CBD 的高楼在夜色里立成一片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别栋的灯，亮得发虚。八戒扒着车窗看了一路，嘴合不拢："这城……这城是烧着过日子呢？"没人接话。他自己又说："比咱那镇上，亮堂多了。"他说完，声音自己低了下去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，亮堂得让他有点慌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看气。
它看过很多种气。柳行村是断气，安平镇是平气，福康的平是压出来的——像一面镜子，底下压着东西。西海市的不是。西海市的气烧着：旺，旺得烫手，从每一扇亮灯的窗里往外烧，烧到整座城的上空都热烘烘的。可它蹲在车顶上看了一会儿，觉得不对——旺是旺，薄。像一层烧得正旺的火苗，底下的柴已经空了。人的精气被点着，烧得哗哗响，烧出来的东西却看不见去处。它没看见妖。没有薄霜，没有核，没有口子，没有东西趴在任何人身上。没有人调。它想起福康——福康的薄，是压出来的空；西海市的薄，是烧出来的空。两种都是空。它没说。它只是又看了那座城一眼：一座烧得最旺的城，底下埋着一处断口，像一根灯芯，点在最旺的地方。
车停在城边一个补给点。八戒在后座刷手机，刷到一条推送，手指停了——"旺铺转让：位置佳，客流稳，接手即可经营"。跟福康出来那天晚上推的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很久，这回点了进去：西海市二环，沿街，两层，租金减半，"急转，可谈"。他盯着那个"可谈"看了半天，退出，又点进去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灭。唐僧在副驾把残经摊开，找灵脉穿西海市这一处。找着了：断口在城市正中央底下，CBD 那一片。可这一处怎么断的，他写不出来——没有妖，没有口子，他没见过这样的断口，断在了一座城市最旺的地方。铅笔停在半空，落不下去。悟空从后视镜里看了八戒一眼，没说。它看见了——那头猪，眼睛盯着一块屏幕，像盯着一口锅。
夜里，车停在 CBD 外围一条背街。八戒没睡。他摸出那本旧本子——封面"高庄人家"四个字，墨水褪了色。他翻开，就着手机的光，一页一页地翻：今天的流水，明天的利息，那个差多少的数字。他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，合上本子。他想了很久，忽然自言自语："取经，取不回来我那种日子。"他说完自己愣了愣，把本子揣回怀里，躺下，睁着眼，没睡。悟空在车顶上蹲着，耳朵动了一下。它听见了。它想说点什么——可它想起自己怀里那三样东西，揣了五百年，也是差不多的，数不出来的账。它没说。沙僧坐在最里头，一直没说话。他伸手把布包从后备箱边挪到后座脚边，放稳，又坐回去，像做一件固定手续。司机把车停在背街的阴影里，车灯关了，没熄火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八戒摸起来看——一条新推送："旺铺转让·西海市二环·租金减半·接手即可经营。"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这次他没有划走。他把旧本子又从怀里摸出来，摊开，接着算。算到后半夜，他算出来一个数。那个数，他很久没敢看过了——差多少，才能把"高庄人家"那口锅赎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