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回来说了那句话,全队没一个能接的。
唐僧问:"那打哪个?"悟空没答。它答不了。八戒蹲在车边,剥了半天手里的花生没剥开,忽然开口:"打哪个。你们打哪个?"
没人答他。他自己答了:"这哪是妖网,这是人家的日子。"
他说的是食堂那个掌勺的师傅,胳膊上的筋一年比一年粗,凌晨四点站在灶台边上。说的是车队那个司机,方向盘握得稳稳的,眼睛里没有光了还一天十二个钟头。说的是放款那张桌子后面坐的人,报表做得比谁都平,签字签得又快又稳。他开馆子那几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被债追着,被日子压着,一天十二个钟头,就为了还上那点利。他比谁都认得那种眼神。
"人家的日子。"他又说了一遍,"你打了,他们连这点日子都没了。"
悟空看了他一眼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了他很久。它说:"日子底下是网。网在抽他们。"
八戒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他知道悟空没说错——他见过那种被抽空的眼神。可他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。两个人谁都没说服谁,谁都没再开口。
唐僧站在车边,没插话。他手里攥着几张纸。那是早上在县城里,集团工会发的体检通知——集团职工每年免费体检,车间贴满了标语:"爱岗敬业,职业病可防可控。"他随手拿了一张,翻到背面。背面上印着历年的体检数据统计。
他翻着翻着,手停了。
逐年升高。血项、肝功能、那些他念不上名字的指标,一年比一年高。不是一两个,是整条产线上的人。厂里说是职业病——冶炼的粉尘、倒班的作息、饮食不规律,都是理由。人人当职业病。车间主任叼着烟:"干这行的,谁没点职业病?习惯了就好。"他说得理直气壮,像真的只是职业病。
唐僧蹲在车间门口,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——"已经在被它吃了",不是一句比喻。那张网挂在每个节点上,把人烧着、抽着,烧成一页一页逐年升高的体检数据,报表上叫"职业病"。没有人看得见。连被烧的人自己,都以为是自己累出来的。
沙僧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后座,听了半天,忽然开口,说了一句:"先找线头。"
全队都看他。沙僧话少,一句是一句。他指着老厂区的方向:"网有头。头不在食堂,不在车队,不在任何一张桌子上。头在它们都汇过去的地方。"他顿了一下,"先把头找出来,再谈打哪个。"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了沙僧一眼。它想了想,没说。那天夜里,它一个人绕进老厂区。它顺着网走——顺着食堂那股、车队那股、小贷那股、仓库那股,几十股灵气,从县城各处,一根一根,都往一个方向收。
它跟着那几十根线,走进老厂区地底。
水泵房。集团总部老厂区地下,那座嗡嗡响的水泵房,改了。改成了一个中转站——几十个节点抽上来的灵气,都汇到这一处,再从这里,穿出县外。管道锃亮,接头焊得整整齐齐,像新装的。悟空蹲在中转站门口,火眼金睛,往管道里看——它顺着那根管,一直看到县外。出了县,往西,往一个它现在还不知道的地方。
卖给谁?它查不到。单据全是合规的——集团报表上,这一项叫"综合能源收益"。一个没人说得清是什么的数,一年比一年大,账做得比谁都平。连集团自己,都未必知道卖的是什么。
悟空蹲在中转站门口,看了那根管道很久。它知道网的头在这儿了。它也知道,这一棒下去,网会散——散得无声无息,几十个节点的小妖,像从没存在过。可它蹲在那儿,没有打。
它在等。等那个和尚一句话。
天亮,它回县城,把看到的说了:线头在总部老厂区地下那座水泵房,改成的中转站。各节点抽的灵气都汇到那儿,再输往县外。单据全合规,报表上叫"综合能源收益"。
全队都看着唐僧。
唐僧蹲在车边,手里还攥着那几张体检表。他没说话。他把表叠起来,收进怀里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压出一个印子——纸边被他攥皱了。
"打不打?"八戒小声问。
唐僧没答。